第一卷:默認 第764章 這,這就是顧家?
陳大強不可置信的問:“娘,那個戴眼鏡的真會給?”
王翠花咬着牙:“他敢不給?”
“他說了在城南車站等,事成第三天上午十點,橋頭第二根電線杆下頭交錢。”
“他把地方時辰都說死了,還能是唬人?”
陳大強的手心開始出汗。
王翠花把油紙包擱在被子上,又從棉背心另一邊掏出個東西。
是個信封,牛皮紙的,沒封口,邊上磨出了毛。
“這個更要緊。”
她抖着手把信封抽開,露出裡頭一角紙。
紙是那種帶豎格的信箋,上頭字寫得歪歪扭扭,墨也不勻。
陳大強不識幾個字,湊過去隻認出來幾個。
一個是顧。
一個是敵。
還有一個是港。
“這寫的啥?”
“我哪知道寫的啥。”
王翠花把信塞回去,壓着嗓子:“那個人說了,這是一封通敵的信。”
“通敵兩個字懂不懂?”
“就是跟外頭的人勾搭,賣國的信。”
陳大強的臉白了一層:“娘,這,這可是要吃槍子的啊。”
王翠花的三角眼在燈下發亮:“殺誰的頭?”
“是殺顧家的頭!”
“帶眼鏡的說了,把這信塞到你舅公的書房裡。”
“書房裡有個紅木的櫃子,塞到最底下那一層的書裡頭。”
“塞進去了,誰也不知道是咱們放的。”
“過後再有人來查,翻出來了,那就是顧家自己藏的。”
“通敵的罪,顧老頭子第一個跑不了。”
“他跑不了,顧子寒也跑不了。”
“一大家子都得進去。”
她說到這裡,忽然咧嘴笑了,那笑挂在滿臉的褶子上,看着比哭還難看。
“到那時候,這棟洋樓歸誰?”
“咱們是舅公的親戚。”
“咱們不占了這樓,也能落一大筆。”
陳大強盯着王翠花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眼珠子一動不動。
可他腦子裡根本沒在想信。
他想的是下午。
下午那個溫文甯的女人從樓梯上走下來。
米白色的呢子大衣松松披着,頭發松松挽在腦後,一根白玉簪子插着。
她走下來的時候一句話沒吼,一句髒話沒罵,就淡淡地站在那兒,問了一句吵夠了嗎。
然後滿屋子的人都不敢喘氣了。
他娘那麼厲害的人,被她三言兩語說得臉紅脖子粗,一個字都頂不上來。
他媳婦滿地打滾裝疼,被她按着手腕子摸了摸,就當場就被識破了。
那女人從頭到尾都在笑,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小坑。
陳大強的喉結上下滾了兩趟,嘴裡發幹,又開始泛口水。
三十幾年了,他見過的女人是啥樣的?
他媳婦李大麥,臉上一層泥色,牙縫裡塞着菜葉。
村東頭王寡婦,人說俊,可手上一層老皮,腳後跟裂得能塞進麥芒。
哪一個像樓上那個,白得透亮,軟得像棉花,說話像抹了糖。
顧子寒死了,那個女人,就是他的!
陳大強的手在膝蓋上抓了一把褲子:“娘。”
他忽然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放信的活兒,我去。”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去?”
陳大強低着頭:“我去。”
“下藥的活兒我也去。”
“廚房那水缸我看好了,就在竈台後頭,青石壘的台子上,蓋着個木蓋。”
“我半夜去,一撮撒進去,誰也看不見。”
王翠花上下打量他,平時喊他倒尿盆都要磨半天的人,今天怎麼這麼積極?
可她轉念一想,這活兒她自己去也不方便。
她一個女人,白天叫楊素娟盯着,晚上二樓那幾個人耳朵尖。
陳大強是個男的,腳步重也說得過去,說自己上樓找廁所,不知道規矩。
王翠花把油紙包和信封一起往他手裡塞:“行。”
“那你就擔着。”
陳大強接過來,攥得死緊,那點白面子隔着油紙,在他掌心裡硌得慌。
陳大強忽然又開口:“娘,咱們得等那個當兵的不在家才行。”
王翠花的手停在半空:“哪個當兵的?”
“顧子寒呐!”
陳大強的脖子往裡縮了一下:“娘,他在家我不敢動。”
“那人的眼睛不對。”
“我頭一天進這個院,他掃我一眼,我背上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好像盤算着從哪下刀。”
王翠花想起顧子寒那身軍裝,那個肩膀,也縮了縮脖子:“行,等他不在。”
“他在軍區當官的,白天肯定不在家。”
陳大強點頭。
他把油紙包塞進自己貼身的褲腰裡,信封折了兩折,也塞進去。
那點東西貼着肚皮,涼冰冰的。
他坐在門邊,靠着牆,眼睛卻往門縫那邊斜。
門縫裡能看見一線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的頭兩級台階。
台階上什麼都沒有。
可他還盯着。
盯了半天,嘴角又慢慢滴下一線口水。
李大麥在床上翻了個身。
“娘。”
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虛得沒氣。
“我這肚子,還是一陣一陣的疼。”
王翠花剛要罵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個女人說的話。
紅花沒有安全劑量,輕則大出血早産,重則一屍兩命。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李大麥的身子可利索着呢。
王翠花把燈繩一拉。
屋裡黑了。,她壓着嗓子罵了一句:“趕緊睡。”
“别矯情!”
再挺兩天,他們可就發财了!
......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顧家院門外頭忽然就熱鬧了起來。
一大片人的笑聲,摻着鄉下人那種把嗓子放得開的高腔,隔着一道院牆都聽得清。
王姨端着面盆從廚房出來,往院門那邊望。
“老爺子,外頭咋這麼熱鬧?”
顧老爺子正坐在客廳裡逗老大,聞聲擡頭。
緊接着,院門被推開了。
警衛員小陳走在頭一個,臉上憋着笑:“老爺子,顧教授,來客人了!”
他身後跟着一串人,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
穿一件靛藍的斜襟布褂,洗得發白了,袖口卷起來兩道,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頭發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用黑網罩住,鬓角那幾根白的看得清楚。
她手上拎着兩個大布包,肩上還挎着個褪色的軍綠書包。
“這,這就是顧家?”
她站在院子裡,擡頭往那棟兩層的洋樓上看。
看着看着,眼圈就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