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這是火眼金睛呀
大壩河道旁的亂石堆堆得老高。
冬日風大,遍地都是尖銳鋒利的石塊。
落腳稍不注意就容易打滑摔倒。
謝中銘刻意側身避開擋在前方的蘇晚晚,不願與她有半分牽扯,擡腳往側邊的亂石路走去。
腳下碎石突然打滑,身子猛地一晃,重心不穩往前踉蹌半步,手掌下意識撐向地面緩衝。
尖利的石角瞬間劃破掌心,一道細細的口子立馬裂開。
鮮紅的血絲順著傷口慢慢滲出來,看著格外刺眼。
不遠處的蘇晚晚一直暗自留意著他的動靜,親眼看見他摔倒受傷,心頭驟然一緊。
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邁步衝上前,可腳步剛擡起來,又硬生生死死克制住。
她心裡清醒得很,她爹的底線擺在那裡,容不得她靠近謝中銘。
如今就在不遠處盯著,但凡她再敢主動靠近謝中銘半分,絕對會立刻把她遣送回錦城。
她爹向來言出必行,這話絕非嚇唬她的空話。
萬般糾結之下,蘇晚晚隻能壓下心底所有的擔憂和悸動,端著手裡剩下的溫熱薑湯,轉身繼續分給周邊幹活的鄉親。
可心底依舊挂念著謝中銘的傷口,總想偷偷扭頭看看他傷勢如何。
每次都強行忍住,硬是逼著自己收回目光,不敢再有半點逾矩的窺視。
不遠處的草棚邊,蘇正毅靜靜立在原地,將女兒這一系列隱忍又暗藏心思的舉動盡收眼底。
他看得通透,蘇晚晚根本沒有真正悔改,隻是畏懼他的管束,不敢明目張膽糾纏謝中銘。
可他這閨女,心底的執念半點沒消。
若是這丫頭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再耍半點歪心思,他會第一時間直接把她送回錦城,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這時,蘇大為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熱薑湯走過來,遞到蘇正毅手中。
「爸,你喝點熱湯暖暖身子,驅驅寒氣。」
「晚晚這段日子確實踏實上工幹活,看著長進不少,她肯定能慢慢改掉那些壞毛病,徹底變好的。」
蘇正毅接過溫熱的湯碗,指尖觸到暖意,面色依舊沉穩嚴肅,隨口問道:
「你媽那邊,有沒有說具體啥時候回錦城?」
蘇大為輕輕搖頭,「媽沒明確說日子。爸,你也別一直冷著臉不理她,兩口子哪有解不開的隔閡。有啥心結、啥誤會,你親自跟她好好說清楚。她好歹給你生了我和晚晚一雙兒女,你這次回來就天天對她闆著臉,句句帶冷意,哪有半點當丈夫的樣子?」
蘇正毅沒有接話,心底滿是無奈。
他和羅麗華的觀念、性子、處事方式完全相悖,壓根聊不到一處。
平日裡但凡多說兩句,必然會爭執拌嘴。
最後越聊越僵,根本沒法好好溝通。
一想到羅麗華強勢又偏執的性子,他胸口就堵著一股悶氣,壓抑得讓人不舒服。
他沉默著喝完碗裡的薑湯,放下湯碗,轉身就拿起工具繼續上工幹活,不願再多提家裡的瑣事。
冬日白晝極短,天色轉眼就暗沉下來。
山間冷風愈發凜冽。
大壩上的鄉親們陸續收工,三三兩兩往家裡趕。
謝中銘一行人結束了一天的重活,踏著暮色趕回牛棚。
回到牛棚的第一件事,謝中銘就直奔後院水缸。
冬日的井水刺骨冰涼,舀出來的冷水凍得人指尖發麻,沾手就凍得僵硬。
沈麗萍一早就燒好了熱水,特意叮囑他幹完活手上有傷口,一定要用熱水清洗。
免得冷水刺激傷口、凍傷皮肉。
可謝中銘半點都等不及,一心隻想把手徹底洗乾淨。
他舀起一盆冰冷的井水,打上肥皂反覆搓洗掌心的傷口,認認真真洗了兩遍肥皂,又用清水仔細沖洗乾淨,才擦乾雙手,快步鑽進牛棚裡間。
此刻喬星月剛給小歲歲喂完奶。
謝中銘輕手輕腳走上前,小心翼翼將小歲歲抱起來,輕輕放到自己的肩頭。
一隻手穩穩固定住小傢夥軟軟的後腦勺。
剛出生兩三天的奶娃娃渾身骨頭極軟,脖頸沒有半點力氣。
若是不固定好腦袋,很容易往後仰歪。
一不小心就會扭到細嫩的脖子,傷到筋骨。
這幾日日日貼身照顧女兒,謝中銘早已熟練掌握了拍奶嗝的手法,動作輕柔又穩妥,格外細心。
他輕輕拍著歲歲的後背,沒片刻功夫,小傢夥輕輕嗝了幾聲,一口溫熱的鮮奶順著嘴角溢出來,沾濕了他肩頭的粗布衣裳。
淡淡的清甜奶香味縈繞在鼻尖,瞬間驅散了他一整天的疲憊和寒意。
謝中銘低頭看著肩頭乖巧安穩的小女兒,擡眼溫柔看向床頭的喬星月,輕聲詢問:
「今天身子恢復得咋樣?肚子上的傷口還疼不疼?」
喬星月淺淺一笑,「恢復得挺好,今天傷口基本不疼了,翻身、起身都順暢多了,沒啥不適感。」
一旁坐著休養的毛香鳳聞言,接過話頭道:
「再安穩休養兩三天,要是星月沒有腹痛、傷口發炎、滲血這些不舒服,我就得動身回錦城了。」
「單位醫務上的工作繁雜,我請假出來太久,耽誤不少正事,不能再繼續耽擱了。」
謝中銘心底滿是不舍,真心想要多挽留舅媽幾日。
可心裡也清楚,毛香鳳在錦城軍區當副院長。
崗位責任重大、工作繁忙。
這次能百忙之中抽身趕來鄉下,全程守著星月生產、悉心照料產後恢復,已然是天大的情分。
他實在不好再強行挽留。
「舅媽,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星月和歲歲恐怕……」
他喉頭微微滾動,滿心感激與後怕。
後半句話,終究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
隻要回想生產那日的驚險兇險,他就心口發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一陣又一陣的後怕。
他認真看著毛香鳳,語氣誠懇又鄭重:
「舅媽,你對星月、對歲歲的救命之恩,我這輩子都記在心裡,半點不敢忘。」
「等我們一家人熬到返城,日子安穩了,必定好好報答你和舅舅。」
毛香鳳笑著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溫暖通透道:
「你這孩子,跟我們還講這些客套話。我一直把你和星月當自家晚輩、親生兒女一樣看待,哪裡需要啥報答。」
你們一家人在團結大隊踏踏實實熬下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然後順利等到返城團聚,就是我和你舅舅最大的心願,也是最好的報答。」
說完,毛香鳳收斂笑意,壓低聲音認真看向喬星月問:
「星月,你之前跟我說的政策,七八、七九年會有大規模知青返城、下放人員平反迴流的潮流,是不是真的?」
前兩天她知曉了喬星月的特殊來歷,對於星月預判的未來政策、時代走向,早已深信不疑。
畢竟從前的喬星月,是村裡人人皆知的蠢笨、貪吃、懶惰的胖丫,不可能一夜之間變得聰慧通透、心思縝密,還擁有一身精湛過人的醫術。
若非親身經歷,根本無法解釋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以她相信喬星月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
喬星月溫和點頭,輕聲安撫:
「舅媽你放心,頂多兩三年,政策一定會全面鬆動,我們就能順利返城,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
她心底默默盤算著往後的出路。
等到返城之後,若是謝家能夠順利平反、家人盡數官復原職,他們一家人安穩留在錦城生活。
若是平反不順、前路未定,她就打算帶著全家南下沿海,趁著時代風口,踏踏實實打拚攢下家底。
再過兩三年,沿海地帶可是遍地都能挖金子。
這些長遠規劃都是後話,眼下隻能耐心等待政策落地。
她能百分百確定所有人都可以順利返城,可謝家能不能徹底平反、恢復原有身份和待遇,不是單憑預知政策就能敲定的。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靜待時局變化。
二人正低聲聊著政策和往後的日子,牛棚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屋裡的安穩。
在外屋忙活的黃桂蘭聽見動靜,立馬起身去開門。
一擡頭,就看見勞大紅站在門口,手裡小心翼翼端著幾個土雞蛋。
勞大紅笑著開口:「桂蘭嫂子,這幾天天冷,母雞不咋下蛋,攢了十來天才幾個蛋,我特意留著給星月坐月子補身子。產婦體虛,得多吃點蛋補營養。」
黃桂蘭連忙熱情招呼:「快進來坐,外頭風大,暖和暖和身子。」
勞大紅連忙擺手推辭,生怕耽誤謝家忙活:「不坐了不坐了,我放下就走,家裡還有一堆活等著我幹。」
她說著就把雞蛋往黃桂蘭手裡塞,轉身就要快步溜走。
勞大紅心裡門兒清,謝家人最講禮數、從不佔人半點便宜。
自己今天送兩個雞蛋過來,謝家轉頭必定會回贈臘肉、青菜、乾糧這些東西。
她可不想讓人誤會自己是上門蹭好處,乾脆送完就溜。
可她腳步再快,也沒能躲開屋裡的人。
沈麗萍和孫秀秀聽見門口動靜,大步從裡屋跨出來,一左一右直接拉住她的胳膊,笑著把人拽進屋裡,不讓她輕易走掉。
勞大紅無奈笑道:「你們拉扯我幹啥嘛!我就是單純給星月送兩個雞蛋補身體,你們可千萬別再回禮了,不然鄰裡之間反倒生分,旁人還以為我故意來蹭吃蹭喝。」
恰逢這時,謝中毅端著一大盆剛蒸好的大肉包子走出來。
白麵包子蓬鬆暄軟,肉餡飽滿,熱氣騰騰。
濃郁的肉香瞬間鋪滿整個屋子,聞著就讓人有食慾。
他把滿滿一盆包子硬塞到勞大紅面前,語氣實在又誠懇道:
「勞大娘,禮尚往來是本分,你誠心送雞蛋關心星月,我們不能白收。」
「這盆包子你務必帶回去,不然這雞蛋我們可不敢收。」
黃桂蘭也跟著附和勸說:
「是啊大紅,你就別客氣了。」
「前些天嘉卉對象專門從錦城給星月捎了六百個雞蛋,月子裡的雞蛋早就夠吃了,根本不缺。」
「這雞蛋和包子你都帶回去,給家裡孩子嘗嘗鮮。」
謝中毅順勢開口,語氣懇切:
「勞大娘,我們也有個小事麻煩你。」
「往後還得辛苦小兵和他的小夥伴一起,多幫我們盯著點蘇晚晚和張二鳳。」
「這兩個人心思不正,隻要留在團結大隊一天,就是隱患,我們一家人都沒法徹底安心。」
勞大紅立馬點頭應聲,滿口答應:「盯哨這事你們放心,包在小兵身上,絕對給你們盯得牢牢的!」
說完她又執意推辭:「但雞蛋我是真心送星月的,哪有送出去又拿回來的道理?包子我也不要,你們快收著。」
話音落下,她趁著眾人不備,猛地掙脫拉扯,轉身就往外溜,腳步飛快。
沈麗萍和孫秀秀伸手去攔,愣是沒攔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跑遠。
沒法子,為了不佔人便宜、不虧欠人情,兩人隻能安排緻遠和明遠兩兄弟,專門把雞蛋和包子給勞大紅送過去。
勞大紅前腳剛踏進自家院門,口乾舌燥。
她隨手拿起牆邊的葫蘆瓢,舀了一瓢缸裡的冷水,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
涼意瞬間貫穿全身。
放下瓢,她對著竈台邊切著野菜的招娣念叨:
「我就去牛棚送兩個雞蛋而已,謝家硬是要給我回禮,還好我溜得快,不然又要欠人情。」
招娣看見她喝冷水,立馬快步上前阻攔,「媽!大冬天的咋能喝冷水,太傷身子了!我給你燒開水喝。」
勞大紅擺了擺手,滿不在乎道:「不用燒,節省點柴火,我身子骨硬朗,喝兩口冷水沒啥事。」
母女二人的對話,剛好被院門外趕來的緻遠和明遠聽得一清二楚。
兩兄弟心裡很不是滋味,看著大紅奶奶樸實節儉的模樣,愈發覺得鄰裡情誼珍貴。
兩人端著包子和雞蛋走進竈房,輕輕放在竈台上。
勞大紅看見後立馬擺手:「你們兩個娃娃,趕緊端回去!我送出去的東西,絕對不能往回拿!」
緻遠神色認真,老老實實回話:「大紅奶奶,我媽特意交代了,若是我們再把東西端回去,今晚全家都不準吃飯。我們不敢違抗。」
明遠也跟著點頭附和:「是啊奶奶,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們回去沒法交代。」
勞大紅無奈嘆氣:「那不能,你爸媽從來不會虧待娃娃,怎麼會為難你們,快端回去,不然下次我都不敢踏進牛棚了。」
兩兄弟放下東西,轉身一溜煙就跑出了院門。
根本不給勞大紅再次推辭的機會。
勞大紅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又看向竈台上溫熱的雞蛋和雪白飽滿的肉包子,無奈搖頭輕嘆:
「這下好了,往後我都不敢隨便給牛棚送東西了,送一次欠一次人情。」
招娣笑著勸慰:「媽,謝家一家人最重情義、最懂感恩,這份情我們好好記下就行,別總見外。往後兩家就當親戚一樣走動幫扶,多好。」
返程的路上,緻遠和明遠並肩走著,兩兄弟低聲聊著天。
緻遠緩緩開口:
「爺爺以前教我們的話果然沒錯,看人不能隻看表面,人性最是複雜。」
「世上的壞人不一定從頭到尾都是壞的,好人也未必看著溫和就真心良善。」
明遠深有感觸地點頭附和:
「真的是這樣。當初我們一家人剛下放到團結大隊,大紅奶奶和小兵天天闆著臉,看著兇巴巴的,處處針對我們。」
「可相處這麼久才看清,他們才是大隊裡最正直、最講良心、最護著我們的人。」
兄弟二人一路感慨,心底愈發明白。
識人觀事不能看一時表象,日久才能見人心。
與此同時,公社家屬院裡,蘇正毅和蘇大為從公社夥房打完晚飯,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就餐。
桌上飯菜簡單樸素,都是公社統一的家常夥食。
蘇麗華喝著碗裡的麵疙瘩湯,忍不住小聲抱怨,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老蘇,你明天晚上能不能早點收工回來?」
「你天天都是全隊最晚走的,我們一大家子好心等你吃飯,次次等得肚子咕咕叫,餓得慌。」
蘇正毅埋頭吃飯,神色平淡,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沒人逼你們等我,你們餓了就自己先打飯先吃,不用特意等著我。」
羅麗華聞言立馬不樂意了,開口數落他:
「你這人咋一點不領情?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熱熱鬧鬧湊在一起吃頓飯,大家好心等你,你還一臉不樂意,真是不近人情。」
蘇正毅擡眼看向羅麗華,不願再多扯家常。
他直奔主題詢問:「你到底啥時候回錦城?回去的時候,把晚晚一起帶走。」
蘇晚晚聞言,立馬放下手裡的碗筷,眼神急切,語氣堅決道:
「爸!我不能回去!我要留在團結大隊繼續勞動鍛煉,好好改正自己的毛病,踏踏實實吃苦改造。」
蘇正毅當即放下手中的碗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定定盯著蘇晚晚,字字清晰,直擊要害,半點不留情面道:
「你不用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你那點小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你留下來所謂的鍛煉改造,根本就是你的緩兵之計」
「!你心底壓根沒悔改,時時刻刻還惦記著謝家老四謝中銘,你以為我啥都不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