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

　　隻聲音沉冷道：「讓他們回去。就說我今日剛回來，家宴不便見客。」

　　他不希望有人破壞現在的氣氛。

　　門房愣了愣，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去了。

　　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謝遠舟轉頭看向周氏，「娘，我這麼做……」

　　周氏端著碗沉默了好一會兒。

　　才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澀，「娘知道，娘都知道。」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半碗湯，渾濁的目光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不舍，有痛心，可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之後的清醒。

　　「是他們兩口子……太不像個樣子。娘心裡有數，你們已經是給他們留了臉面了。」

　　喬晚棠伸出手，輕輕覆在周氏的手背上，「娘。」

　　周氏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從那裡借了一些力氣。

　　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端起碗，「行了，不說他們了。都吃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大再不像話，做了許多錯事。

　　可終歸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說不難受，那是假的。

　　但她不會因為心疼老大，就毀了老二老三的日子。

　　大家又重新拿起筷子，可氣氛到底不如方才那樣熱絡了。

　　小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趴在桌上湊到謝遠舟耳邊。

　　小聲問了一句，「爹爹，是不是壞人來了？」

　　謝遠舟被兒子這句童言無忌問得愣了一下。

　　隨即把他往懷裡一帶，「不是壞人。就是……遠房親戚。」

　　小滿又想了想，老氣橫秋地點了點頭，「那娘親說得對，遠房親戚不能太親近。」

　　謝遠舟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娘親倒是什麼都教你。」

　　花廳裡剛恢復一些熱鬧，門房又來了。

　　這回他跑得有些急，臉色也不太好看。

　　站在門口喘了口氣才開口，「侯爺，夫人……他們沒走。他們還帶來了兩個人。」

　　謝遠舟皺了皺眉，「什麼人？」

　　門房猶豫了一下，「他們說……是夫人的兩個兄弟。」

　　喬晚棠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喬晚棠身上。

　　她慢慢放下筷子，臉色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眼底的神色，分明沉了幾分。

　　喬雪梅竟然把喬望年和喬望順帶來了。

　　她跟娘家早就斷了親的。

　　當年在謝家村的時候，那些事鬧得沸沸揚揚。

　　她娘家人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她都記得。

　　可這裡是京城，不是謝家村。

　　沒有人在意那封斷親書。

　　喬雪梅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把這兩人帶到謝府門口來。

　　喬晚棠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面色卻沒有半分慌亂。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淡淡的，「讓他們進來吧。」

　　她倒想看看，這個好堂妹還能有什麼招數！

　　謝遠舟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和詢問。

　　喬晚棠側過頭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說「沒事」。

　　謝遠舟便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朝門房點了點頭，「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前廳傳來一陣腳步聲。

　　片刻後，門房領著四個人穿過花廳外的迴廊，站在了院子當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謝遠舶和喬雪梅。

　　謝遠舶面色有些發白，目光閃躲，不太敢看花廳裡的人。

　　喬雪梅倒是從容得很，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

　　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子。

　　兩人都是面黃肌瘦、形容窘迫。

　　站在這座氣派的侯府院子裡，像是誤入了什麼不屬於他們的地方。

　　喬晚棠的目光越過喬雪梅，落在她身後那兩個人身上。

　　喬望年，喬望順。

　　幾年不見，他們都變了不少，

　　比她記憶中的樣子更瘦、更狼狽。

　　喬望年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像是不敢擡頭看任何人。

　　喬望順倒是擡頭看了喬晚棠一眼，眼底飛快地閃過什麼，又低下頭去了。

　　喬雪梅朝喬晚棠微微欠了欠身，「棠兒，我今日來，是把兩個兄弟給帶來了。」

　　「他們一路從老家逃荒到京城，餓得實在不像樣子了。」

　　「我這做堂姐的看著不忍心，便把他們帶來了。畢竟是一家人，總不好看著他們流落街頭。」

　　她說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好像做了什麼好事似的。

　　喬晚棠沒有急著開口。

　　她看了看兩個弟弟，又看向喬雪梅。

　　夜風吹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

　　她忽然笑了笑，「你們兩個也真是的，既然來了京城，怎麼不先來找親姐姐，倒是去找堂姐了？」

　　「怎麼？堂姐比親姐姐更親？」

　　她這話一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喬望年和喬望順站在那兒，又驚又窘，低著頭不敢看她。

　　喬晚棠不急不忙地走下台階，來到他們面前。

　　眼中帶著幾分溫柔責備的神色。

　　喬望年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喬望順膽子大一些，撓了撓後腦勺，悶聲說了一句，「大……大姐，我們……我們是怕給你添麻煩。」

　　「堂姐說，你現在是侯夫人了，怕我們拉低你的身份……」

　　喬晚棠聽了，心裡頭冷笑了一聲。

　　果然是喬雪梅的手筆。

　　她面上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們啊，我是你們親姐姐，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

　　「堂姐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她跟你們是一母同胞的嗎？」

　　喬望年張了張嘴，又想辯解什麼。

　　可對上喬晚棠那雙溫和卻不容糊弄的眼睛，那些話便吞了回去。

　　喬望順倒是有些動搖了，低著頭沒有吭聲。

　　喬雪梅站在旁邊，見喬晚棠這副做派，面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可心中暗叫不好。

　　她本以為喬晚棠絕對不會認這兩個窮弟弟。

　　她了解喬晚棠，當年在謝家村斷親時，這個女人狠得下心、拉得下臉。

　　如今當了侯夫人，更不該願意跟這些窮酸親戚扯上關係。

　　她本想著，隻要喬晚棠把兩個弟弟拒之門外。

　　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人領回去，養在暗處。

　　等以後需要時，再拿出來當刀子使。

　　可她沒想到，喬晚棠竟然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