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我哪一個都不會虧待
謝遠明回到自己院子時,覺得有些不對勁。
院子裡太安靜了。
往日這個時候,廊下總有幾個丫鬟婆子在走動,偶爾還有一兩聲低語。
可今夜的院子靜得出奇,靜得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他站在院門口,四下看了看,一個人影都沒有。
丫鬟婆子都不見了蹤影。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腳步頓了頓,還是朝正房走去。
正房的門半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地上鋪了一條細細的光帶。
他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張氏坐在桌邊。
桌子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隻酒杯。
謝遠明怔了一下。
他和張氏成親這麼多年,她從來不喝酒,也不怎麼張羅酒菜,過節時最多燙一壺黃酒,也隻是給他倒一杯,自己從來不沾。
像今夜這樣,擺好酒菜端端正正地坐著等他,是從未有過的事。
他心裡頭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聲音有些乾澀,「孩子呢?」
張氏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靜,「奶娘帶去玩兒了。既然回來了,就坐吧。」
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謝遠明心裡頭髮毛。
他本以為回來會面對哭鬧、質問、摔東西、或者不說話冷著臉。
可張氏什麼都沒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甚至還備了酒菜。
他遲疑了一下,在桌對面坐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著張氏的臉。
燭光下,她的臉色依舊蠟黃,眼圈還是青黑的,一看就是好些日子沒睡好。
可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怨,甚至沒有他預想中的那種哀求和期盼。
就那樣平平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故人。
張氏拿起酒壺,給兩隻酒杯都斟滿了,然後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她端起自己那杯,在指尖轉了轉,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晃動。
聲音輕輕柔柔的,「你我成婚這麼多年,好像從沒有這樣一塊兒喝過酒。今日咱們也學一回富人家,坐下來好好喝一杯。」
謝遠明心裡頭的狐疑更重了。
他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喝,目光在張氏臉上轉了一圈,心裡頭暗暗盤算著。
難道張氏根本不打算和離?
三弟妹說的那些話,隻是嚇唬他的?
或許張氏還是捨不得他,想用這頓酒菜挽回他的心?
如果是那樣,可就好了!
他心頭一松,那股子虛了一整日的慌張勁兒總算散了些,嘴角也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他端起酒杯,仰頭一口喝了,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燒得他胸口發暖。
他放下杯子,看著張氏,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蘭兒,我心裡是有你的。你是我的妻子,這是任何時候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說著,伸出手想去握張氏的手。
張氏沒有躲,也沒有迎,就那麼不鹹不淡地由他握了一下,又不動聲色地抽了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謝遠明沒注意到她抽手的動作,順著自己的話頭繼續往下說,「你放心,等日後眉兒進了家,我也不會隻對她好,就忘了你。你們都是我的人,我哪一個都不會虧待的。」
張氏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又抿了一口酒。
然後像是忽然來了興緻似的,端起酒杯一仰頭,把整杯酒都灌了進去。
酒液辛辣,嗆得她咳了兩聲,臉一下子就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
緊接著,又連喝了幾杯。
謝遠明嚇了一跳,「蘭兒,你慢些喝,你不常喝酒,這麼喝容易醉。」
張氏擺了擺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咳完了之後,臉上反倒浮起了一絲笑意。
笑意淡淡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苦茶回甘時舌尖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端起來,沒有急著喝,目光落在燭火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遠明,你還記得咱們剛成親的時候嗎?」
謝遠明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忽然提起這個。
張氏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那時候家裡窮,爹偏心大哥,一心想供大哥讀書科舉。三弟是個實誠的,整日上山打獵,掙了銀子也都貼補給大哥讀書用了。」
「你呢,又是個悶性子,隻會下田幹活兒。我嫁過來的時候,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洞房夜穿的還是娘給的一件半舊的紅襖子。」
她說著,嘴角笑意深了幾分,可眼底的光卻有些發虛,像隔了一層霧。
「那個時候的日子,真的挺苦的。天天早起貪黑,吃了上頓沒下頓。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米缸見了底,你冒著大雪去鄰村借糧,回來的時候眉毛上都結了冰碴子。」
謝遠明聽著這些話,心裡頭也有些發澀。
那些年的日子確實苦,兩個人是一起扛過來的。
他雖然沒有大本事,可那時候他對張氏是真的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張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聲音輕飄飄的,「後來跟著三弟和三弟妹到了京城,日子好過了。住著大宅子,吃穿不愁,還有下人伺候。」
「我那時候想,老天爺對我真不薄啊。吃了那麼多年的苦,總算熬出頭了。」
她放下酒杯,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謝遠明臉上。
「我以為一切都好了。我以為那些苦日子都過去了,往後隻剩下好日子了。可我沒想到……」
她沒有說下去。
謝遠明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張氏說了這麼多過去的事,分明是念舊情,是捨不得他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張氏的手。
「蘭兒,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他聲音懇切,目光熱熱的,「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平常事。你就讓眉兒進門,好不好?」
「我保證,她來了也不會越過你,你還是我的正妻,一切都跟從前一樣,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說完,殷切地看著張氏,等著她點頭。
燭火跳了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微微晃動著。
張氏低下頭,看著自己被謝遠明握住的那隻手。
然後,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從謝遠明掌心裡抽了出來。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緩,「遠明,你說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