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偷奸耍滑的匠頭
喬晚棠開始忙活翻修溫泉莊子的事了。
宅子買下來之後,她去看過兩回。
荒草已經割了,正廳和後院收拾出來了。
那口井用木闆圍了起來,上頭搭了個棚子,免得日曬雨淋。
熱氣從棚子縫隙裡鑽出來,白蒙蒙的,像霧。
她站在井邊,把手伸過去探了探,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裡。
這地方,遲早要變成一隻會下金蛋的鵝。
可很多事她不好出面。
一個四品指揮使的夫人,拋頭露面地折騰一座宅子,傳出去不好聽。
謝遠舟不在,她更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所以翻修的事,她還是托給了許良德。
許良德二話沒說就應了。
經過牢裡那一遭,他對喬晚棠的事比對自己的事還上心。
周虎也跑前跑後,帶著幾個從邊關退下來的兄弟,搬磚運瓦,什麼事都搶著幹。
事情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喬晚棠隔幾日去看一眼,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能引水建池。
可許良德忙得很。
藥材鋪子要盯著,舶來品的生意剛開了個頭,樣樣都離不開他。
他不可能時刻守在莊子上,便找了個匠頭,姓黃,四十來歲,精瘦精瘦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見人先笑,說話好聽。
許良德領著他來見喬晚棠,介紹說這黃丙仁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瓦木活,手藝好,人也可靠。
黃丙仁站在許良德身後,躬著腰,臉上堆著笑,一口一個「夫人放心」。
喬晚棠看了他幾眼,沒說什麼,隻是把要求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黃丙仁聽著,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夫人放心,小人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哪能砸自己的招牌?許掌櫃交代的事,小人一定辦得妥妥噹噹。」
許良德也在旁邊說:「謝夫人放心,他是我信得過的人。他父親在我們鋪子裡當了幾十年大管家,兩家是世交。他辦事,我盯著。」
喬晚棠便沒有再說什麼。
頭幾日,黃丙仁確實規矩。
許良德在的時候,他跑前跑後,指手畫腳,嗓門大得像在唱戲。
可許良德一走,他的臉色就變了。
活兒還是幹著,可那勁頭不一樣了。
能省的就省,能糊弄的就糊弄。
周虎不懂瓦木活,隻是覺得有些地方看著彆扭,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問過黃丙仁幾句,黃丙仁笑眯眯地說:「周爺您不懂,這行有這行的規矩。夫人要的是好看,可好看不頂用,結實才是硬道理。您放心,我做了二十年,還能糊弄您?」
周虎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又確實不懂,便沒再追問。
這日,喬晚棠得了半日閑,想著去看看莊子翻修得怎麼樣了。
她沒有提前通知,帶著青竹,叫了輛馬車就去了。
莊子門口堆著沙石木料,幾個工匠在牆根下曬太陽,見她來了,慢吞吞地站起來,也不行禮,隻是看著她。
喬晚棠心裡有些不舒服,沒有說什麼,徑直往裡走。
正廳的屋頂已經翻了一半。
她擡頭看了看,眉頭皺起來。
木頭不是她要的老杉木。
顏色發白,紋理粗糙,有幾根上面還能看見蟲眼。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的地方有些潮濕,軟塌塌的,像是沒幹透。
她轉過身,又去看牆。
新砌的那面牆,表面抹得平整,可她在村裡蓋過房子,知道怎麼看。
她蹲下身,用手指關節敲了敲。
聲音發空,裡頭沒砌實。
後院更不像話。
那幾間要重建的倒座房,地基隻挖了淺淺一層,磚用的是碎磚,不是她要的青磚。
碎磚壘的牆,用不了幾年就得塌。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半拉子工程,心裡的火蹭蹭往上躥。
「去把黃丙仁叫來。」她對青竹說。
青竹跑去找人,好一會兒才把黃丙仁從角房裡拽出來。
他正跟幾個工匠喝茶嗑瓜子,嘴角還沾著瓜子殼.
見喬晚棠站在院子裡,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隨即又堆起笑來。
「夫人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小人好準備準備。」
喬晚棠沒有接他的話,指著屋頂的木頭問:「黃師傅,這是什麼木頭?」
黃丙仁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說:「杉木啊。夫人不是說要杉木嗎?這就是杉木。」
喬晚棠心裡冷笑,語氣卻平靜,「我要的是老杉木,沒有疤結,沒有蟲蛀。這是什麼?蟲眼都還在上面。」
黃丙仁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夫人,老杉木不好找啊。許掌櫃交代得急,市面上實在尋不到那麼多老料,小人隻好用新料頂上。新料也不差,一樣結實。」
他覺得喬晚棠不過是個內宅夫人,哪裡懂這些?
隨便糊弄糊弄也就過去了。
喬晚棠沒有理他,走到那面新砌的牆前,敲了敲,「這牆,空心。」
黃丙仁跟過來,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可那笑容底下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夫人,牆哪有空心的?小人做了二十年,還能糊弄您?您放心,這牆結實得很。」
喬晚棠轉過身,目光平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後院的倒座房,地基隻挖了一尺深。我要的是三尺。磚用的是碎磚,不是青磚。黃丙仁,你當我什麼都不懂嗎?」
黃丙仁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這位看著斯斯文文的夫人,竟然懂這些。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喬晚棠沒有給他機會。
「我讓你拆了重建,不是讓你偷工減料糊弄人。木頭不合格,牆是空心的,地基隻挖了一半——你是覺得我好騙?」
黃丙仁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換成了滿不在乎的表情。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慢悠悠地開口。
「夫人,您這話說得可就不中聽了。小人做了二十年瓦木活,京城裡多少大戶人家的宅子是小人經手的,從沒出過差錯。」
「許掌櫃托我辦這差事,是信得過我。您要是不滿意,那您自己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工匠,聲音高了幾個調,「都停下!都停下!」
「這位夫人不滿意咱們的手藝,咱們幹不了。收拾東西,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