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底線
謝遠明沒有動。
他手指撐在冰涼的地磚上,指節泛白。
他低著頭,聲音又啞又澀,「三弟,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弟妹!」
謝遠舟伸手去扶他,「有什麼事起來再說,地上涼。」
謝遠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擡起頭來。
昏黃的燭光落在臉上,把他那張被酒色和憂慮泡得有些浮腫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一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
「三弟,」他的聲音在發抖,「你聽我說完。」
謝遠舟看了他片刻,緩緩收回手,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隔了不到兩尺的距離。
「好。你說。」
他很少見二哥如此執拗,知道勸不住,索性也不勸了。
謝遠明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大哥大嫂今日來找我了。」
謝遠舟眉心微微一動,沒有打斷他,安靜地等著。
「他們知道我差事被撤了,讓我……讓我去找三弟妹鬧。」謝遠明的聲音開始發顫,「他們說,藥鋪是掛在我名下的,出了事醫學署要找也是找我。」
「他們讓我把挂名藥鋪的事跟醫學署倒出來!」
他說到「倒出來」三個字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謝遠舟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沉聲問,「那你怎麼想的?」
「我……」謝遠明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燈罩裡靜靜燃著,偶爾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謝遠明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我答應了他們。」
謝遠舟沒說話,薄唇緊抿。
謝遠明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又急急地補了一句,「我當時是答應了。可躺下之後,我怎麼都睡不著。」
「三弟,我知道這事兒是我的錯,我更不該聽大哥大嫂的話。」
他眼底有一層水光在晃,「這些年,我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樣不是你和三弟妹給的?我要是真的聽了大哥大嫂的話威脅你和三弟妹,那我還是人嗎?我還有什麼臉活在這個世上?」
他說到後面,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又被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思來想去,都覺得自己不能做對不起三弟和三弟妹的事。
所以他還是過來了。
謝遠舟看著他,心裡頭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
他想起小時候,謝家村的日子苦,爹偏心大哥,他年紀小,上山打獵回來,腿都是軟的。
二哥從不說什麼,可每次都會在竈台邊上給他留一碗熱粥。
二哥不會說好聽的話,可他心裡有你。
那時候他覺得,雖然日子苦,可有個這樣的二哥,心裡是踏實的。
後來日子好過了,二哥娶了張氏,生了孩子,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二哥就變了,變得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二哥了。
可今夜這一跪,他又彷彿在二哥身上看見了從前那個人的影子。
謝遠舟沉默了很久,伸手扶住了謝遠明的胳膊,「二哥,你先起來。」
謝遠明猶豫了一下,順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膝蓋有些發麻,他站得不太穩,晃了一下,謝遠舟扶了他一把。
兩個人在書案兩邊坐下來。
謝遠舟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謝遠明雙手捧著,沒有喝,隻是攥著杯壁。
「二哥,」謝遠舟聲音沉沉,「你今夜能把這件事告訴我,說明你心裡頭還知道什麼對、什麼錯。這就夠了。」
謝遠明捧著手裡的茶,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那三弟妹那邊……她知道會生氣的。」
「氣肯定會氣。」謝遠舟沒有哄他,說的是實話,「可你是主動來說的,不是我們查出來的。這不一樣。」
他頓了頓,又說,「大哥大嫂那邊,你別再跟他們來往了。他們讓你做的事,不是幫你,是在害你。」
「你要是真的去威脅棠兒,那就是跟整個謝家翻了臉,是在害咱們全家啊!」
謝遠明的手指攥緊了茶盞,「我知道了。」
屋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謝遠舟看著二哥那張憔悴的臉,心裡頭轉了很多念頭。
最終還是開口問了一句,「二哥,我問你一句實話,你別惱。」
謝遠明擡起頭看著他。
謝遠舟,「那個女人,你是真心喜歡她,還是被她的那些話迷了眼?你仔細想想,她待你,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圖你什麼?」
「你想想她的好跟二嫂有什麼不同。」
謝遠明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脫口而出說眉兒是真心待他的。
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頓住了。
往昔柳眉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眉兒說她什麼都不圖,隻要跟他在一起就好。
可她住的院子要好的,穿的衣裳要好的,連吃食都要好的。
他每月的月例幾乎全花在了她身上,她還時不時地讓他從鋪子裡支些銀子出來。
他以前沒想過這些,可此刻被三弟這麼一問,那些細碎的、平時被他忽略的東西,忽然就變得紮眼了。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低下頭,悶悶地喝了一口茶。
謝遠舟看著他的表情,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
說得太多,反而適得其反。
他又給謝遠明續了一杯茶,聲音放得緩了些,「藥鋪的事,你不用擔心。棠兒已經在查了。你隻需要管好你自己,別再被人當槍使。」
謝遠明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茶,站起來,朝謝遠舟拱了拱手,「三弟,那我回去了。夜裡風涼,你也早些歇著。」
謝遠舟脫口而出道:「你還要回去?」
謝遠明耷拉著腦袋,有些為難道:「你二嫂還在生我的氣。我......我也有些事需要處理。」
他想確認一些,柳眉是不是真心待他,這對他來說,很重要!
謝遠舟沒再說話,送他到門口。
站在門口,望著二哥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身影,站了很久。
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微微拂動。
他垂下眼簾,轉過身,關上門,走回書案後面坐下。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又放下。
他不知道二哥今夜這番話,是真心悔過,還是隻是一時愧疚。
可他寧願相信,二哥心裡頭那個良心還在。
但願它不會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