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燙手的山芋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
冰雪消融,柳樹抽芽。
田埂上的泥土鬆軟了,散發出濕潤的氣息。
正是紅薯栽苗、播種玉米的時節。
謝曉菊和華明軒兩個人,整日泡在田裡。
兩個人就這麼在建州城郊紮了下來。
一個教種地,一個幫著張羅。
百姓們起初不信,覺得紅薯玉米是「番邦來的怪東西」。
可華明軒不厭其煩,一遍遍地講,一遍遍地教。
謝曉菊也跟著挨家挨戶地跑。
拿自己地裡種出來的紅薯給百姓們看,煮給他們吃。
漸漸地,有人信了。
有人跟著種了。
到了今年開春,建州城郊的田地裡,已經有大半改種了紅薯和玉米。
謝曉菊蹲在田壟邊,一邊栽苗一邊跟華明軒念叨。
「三嫂說了,紅薯一畝能收兩三千斤,玉米也能收個七八百斤。」
「要是伺候得好,今年冬天,建州的百姓就不怕餓肚子了。」
華明軒挑著水桶從河邊回來,笑了笑:「喬夫人的話準沒錯。」
謝曉菊擡頭看他,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臉上卻笑得燦爛:「那是,我三嫂多厲害的人。」
正說著,田埂上走來一個人。
喬晚棠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扶著梅蘭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三嫂!」謝曉菊趕緊站起來,小跑過去,「你怎麼來了?這路不好走,你當心些。」
喬晚棠擺擺手,喘了口氣:「沒事,我慢慢走。今天天氣好,出來透透氣。」
她站在田埂上,看著地裡綠油油的紅薯苗。
又看了看遠處,正在教百姓播種玉米的華明軒,眼底泛起細碎光芒。
去年那場災,死了不少人。
可活下來的,日子還得過。
開春種下去,秋天收上來,一年一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華明軒教得認真,百姓們學得也認真。
有人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按照華明軒教的間距,把玉米種子一粒粒按進土裡。
有人圍著華明軒問東問西。
華明軒不厭其煩地答,臉上始終帶著笑。
喬晚棠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華明軒當初從華家凈身出戶時的樣子。
那時候,誰都不信,這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貴公子哥兒,會真的和原生家庭一刀兩斷。
可後來的樁樁件件都表明了他的決心。
還有他與眾不同的品性。
他是華家人,身上留著華家人的血。
可他沒有那些貴公子的富貴病。
他不傲嬌,不心狠手辣。
反而擁有一顆赤子之心。
「苗栽得怎麼樣?」喬晚棠收回思緒,問謝曉菊。
謝曉菊指了指遠處:「那邊十幾畝都栽好了,今天再栽幾畝,就差不多了。」
「玉米也播了一半,剩下的過兩天就能完。」
喬晚棠點頭:「水要跟上,紅薯雖然耐旱,但苗期不能缺了水。」
「知道,明軒每天都帶著村民從河邊挑水呢。」
喬晚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謝曉菊的頭:「傻丫頭,辛苦你了。」
謝曉菊搖頭:「不辛苦。三嫂,你才最辛苦。」
「挺著這麼大肚子,還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的。」
喬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七個月了,圓滾滾的,走路都費勁。
她伸手覆在肚子上,掌心傳來一陣輕微的胎動。
「這孩子,鬧騰得很。」她輕聲說。
謝曉菊湊過來,把耳朵貼在喬晚棠肚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嫂子,你說會是侄子還是侄女?」
「都行。」喬晚棠彎了彎唇角,「健康就好。」
她在田埂上站了好一會兒。
看著謝曉菊和華明軒在地裡忙活。
看著遠處的青山和近處的綠水。
看著這片被戰亂和災荒折騰了許久、終於慢慢緩過勁來的土地。
不由得彎起了唇角。
華明軒正蹲在田壟邊,手把手地教一個老農怎麼栽紅薯苗。
老農笨拙地學著,栽歪了幾棵。
華明軒也不急,笑著拔出來重新栽給他看。
謝曉菊在旁邊看著,眼裡有笑意。
他們之間沒有更多的話,可喬晚棠看得出來,那兩個人是真心實意地在做這件事。
不為名,不為利,隻為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吃飽飯。
喬晚棠看著他們,看著這片春天。
很是滿足。
喬雪梅和謝遠舶在空間裡關著,翻不出浪來。
喬大山和喬老婆子回了老家,有人看著,鬧不出事。
逸王那邊,謝遠舟盯著,短時間內動不了侯府。
而她,有謝遠舟,有家,有這一片春天。
挺好。
「走了,」她拍了拍梅蘭的手,「回去吧。」
梅蘭扶著她,慢慢往馬車邊走。
身後傳來謝曉菊清脆的笑聲,和華明軒憨厚的應答。
喬晚棠沒有回頭,低聲自言自語道:「真是個傻姑娘!」
***
逸王的書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逸王坐在案後,臉色鐵青。
手指捏著一封密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憑空消失?」他把信紙往桌上一拍。
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兩個大活人,關在府衙大牢裡,說消失就消失了?」
底下跪著的探子頭也不敢擡,額頭貼著地面:「王爺恕罪。屬下帶人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又沿著官道往南北兩路追查。」
「各州府縣的暗樁都動用了,一點蹤跡都沒尋到。這兩人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逸王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喬雪梅和謝遠舶,不過兩顆棋子而已。
可這兩顆棋子,現在成了燙手的山芋。
喬雪梅是他的人。
這件事,謝遠舟知道。
巫宏達未必不知道,朝中那些老狐狸更是一個個心知肚明。
他當初利用喬雪梅,本意是讓她盯著謝遠舟,尋機給侯府使絆子。
喬雪梅也確實能幹,在謝遠舟和喬晚棠身邊埋了不少暗線。
可誰能想到,她竟然蠢到在公堂上把謝遠舶推出來頂罪。
「謝遠舶……」逸王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謝遠舶是謝遠舟的親大哥。
哪怕斷了親,律法上仍是兄弟。
喬雪梅攀咬謝遠舶,就等於把謝遠舟拖下水。
他起初覺得這步棋走得好。
隻要謝遠舶被定罪,謝遠舟就脫不了幹係,禦史台那些筆杆子能參得他脫一層皮。
可凡事必有雙面性。
喬雪梅是他的人。
原本是打算,到時候想法子把她從牢裡弄出來,或者直接弄死在牢裡。
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誰料想,他們二人竟一夜之間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