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舍
姜海棠喉嚨發緊,喉結處像卡著塊溫熱的糖。
望著飯桌上油亮的紅燒肉、蒸騰著霧氣的酒釀圓子,她想起六歲之後在李家討生活時候的那些冬日。
她蜷縮在漏風的柴房裡,肚子餓了隻能喝冷水,那時候,她多麼希望有雙溫暖的手能遞來一碗熱湯。
多麼希望,忽然有一個人從天而降,說是她的親人……
沒想到,今天夢想成真了。
她有了親爺爺。
即便依然不能相認,可這肯定是她的親爺爺。
不知道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她被人收養。
隻是已經過了二十年,父母都已經去世,她就算想調查當年的事,大概也調查不到了吧?
陸良辰適時舉起搪瓷缸:「姜爺爺,我敬您!祝您老身子骨硬朗,天天都能吃到這麼香的紅燒肉!」
他仰頭灌下半缸麥乳精,這麥乳精可真甜啊,老爺子不知道多放了多少麥乳精,這都是對唯一孫女的一片愛護之心啊。
小桃子突然放下筷子,奶聲奶氣地說:「太爺爺,我也要乾杯。」
原本還有點傷感的姜國柱被小桃子這麼一打岔,笑了。
「來,太爺爺和我們家小桃子乾杯。」
一老一小真的是有模有樣的乾杯,小桃子喝完之後,還裝模作樣的砸吧兩下嘴巴。
姜國柱被小傢夥逗得開心不已,爽朗地大笑起來。
「小李,把我藏起來的那壇陳年花雕拿出來!」姜國柱突然開口。
「姜爺爺,您不能喝酒。」
「大夫說,我不能多喝酒,偶爾喝一兩口還是可以的。」姜國柱很堅持。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啊,怎麼可以不喝酒?
酒罈開封瞬間,醇厚酒香裹脅著二十載光陰撲面而來。
姜國柱顫巍巍往陸良辰缸裡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口凝成飽滿的弧面,泛起細小的酒花。
「這壇酒,還是二十年前珍藏的,我原以為,用不到了……」
剩下的話,姜國柱沒有說完,可姜海棠和陸良辰兩個人都聽明白了。
這應該是當年知道兒媳婦有孕之後,珍藏起來的,或許是打算孫子孫女滿月的時候喝,或許是要等得更加長久一點。
「姜爺爺這壇酒聞著就濃郁醇厚。」
「你小子從小就喜歡喝酒,還記得當年翻我酒櫃,好好的一瓶茅台喝了一半撒了一半……現在酒量如何了?」
老人的埋怨裡藏著笑意,眼角的皺紋裡盛滿往昔。
「還行吧!」陸良辰笑著:「不過,今日這酒雖然好,姜爺爺您也不能多喝。您要是喝多了,我爺爺要拿棍子抽我。」
「那年,你偷喝酒不算,還不小心摔壞了我珍藏的杯子,回去就被你爺爺給揍了!」
陸良辰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憨笑:「姜爺爺記性真好,那時候我才十二歲。」
陸良辰撓著頭憨笑,這麼丟人的事被海棠聽到了,怪不好意思的。
餘光卻瞥見姜海棠唇角的梨渦,突然覺得被揭穿的糗事也變得甜蜜。
姜國柱哼了聲,眼底笑意明顯,往他碗裡夾了塊帶脆骨的紅燒肉,「摔杯子的賬待會兒算,先把肉吃了,我老頭子牙口不好,嚼不動這個了。」
陸良辰忙接過排骨放在嘴巴裡嘎嘣嚼起來。
飯桌上,小桃子很是活躍,舉著搪瓷勺給姜國柱舀湯,姜國柱慌忙用碗去接,湯水滴在軍大衣前襟,暈開深色痕迹。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孩子認真的小臉。
明知道,這個孩子和孫女沒有血緣關係,但就是覺得,孫女當年應該也是如此。
小桃子舉著空碗要添飯,姜國柱搶過飯勺幫她,似乎是要將對孫女的虧歉都補在這個孩子的身上。
「慢慢吃,別噎著。」他的聲音柔和,看著小桃子鼓著腮幫子咀嚼的模樣,眼角的皺紋裡都盛滿笑意。
四口人的飯桌上熱鬧得很,李阿姨端上剛出鍋的酒釀圓子,糯米糰子浮在琥珀色的湯汁裡,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眉眼。
姜國柱往小桃子碗裡舀了三大勺,又悄悄往姜海棠碗底藏了個荷包蛋,蛋黃在酒釀裡緩緩暈開,十分溫暖。
姜海棠也給老人主動夾菜,說些老人想知道的事。
一家三口人,就這樣在姜家待了一整天,一直到暮色漸濃時,陸良辰才提出要回家。
姜國柱往小桃子兜裡塞了把大白兔奶糖,又給姜海棠和陸良辰帶了不少吃喝的東西,依舊不舍他們離開,提出要送他們回去。
小桃子撲進老人懷裡:「太爺爺,過兩天我還來!」
姜國柱僵在原地,半晌才輕輕摟住孩子,下巴蹭過她柔軟的發頂,渾濁的淚水悄然滑落。
「姜爺爺,您別送我們了,天色晚了,您早點休息。我們初十才回去,回去之前,會再來看您的。」陸良辰也立即保證。
「好,好,好,我在家等著你們。」
「好!」
在警衛員的培養下,姜國柱看著姜海棠和陸良辰拉著小桃子的手,一家三口離開的背影,他別過臉,不願讓他們看見泛紅的眼眶。
警衛員看到,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都沒有落下來。
「老將軍,咱們回去吧,天氣冷,小心著涼。」
姜國柱卻一直等看不到他們三人的身影,才在警衛員的攙扶之下步履緩慢的回家。
回到陸家,姜海棠打開一個個油紙包,都是各種香味濃郁的點心,甜絲絲的味道彌散開,十分誘人。
她忽然明白,有些緣分就算遲到了二十年,也依然能在某個冬日的午後,化作飯桌上的一碗熱湯,掌心的一塊酥糖……
以後,她姜海棠就不是沒有父母親人的孤兒了,她也是有人疼愛的孩子了。
「良辰,我真的有一個親爺爺嗎?」她覺得自己在做夢。
「應該是有一個親爺爺了,我家棠棠以後也是有親人疼愛的人了。」陸良辰輕輕抱著她安撫。
姜海棠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看出姜海棠的心情,陸良辰笑著安慰:「過兩年,我們把爺爺接過去在金城住一段時間,到時候,你會有很多時間和爺爺在一起。」
「嗯,過兩年,要是大環境好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爺爺相認了。」
陸良辰卻在心裡嘆一口氣,過兩年,大環境真的能好嗎?
就算大環境好了,盯著他們陸家的人會放棄對付他們家嗎?
接下來的兩日,陸良辰帶著姜海棠和小桃子踏過天安門廣場的青石闆,在頤和園昆明湖畔數過十七孔橋的橋洞,在天壇迴音壁前輕聲對話。
兩輩子為人,可姜海棠這是第一次來首都。
更是第一次逛這些景點。
不得不說,京城的景點都不錯,尤其是古典園林,就算曾經因為戰爭和天災人禍,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軍閥混戰等等原因破壞了不少,倖存下來的園林也依然美輪美奐。
姜海棠這兩天也算大開眼界了,雖然每天逛得都很累,但她覺得,這些景點,能看一次就不虛此行。
「這兩天累了吧?」陸良辰十分體貼,唯恐一大一小兩個姑娘累壞了。
小桃子確實累得不想走了,隻軟趴趴的趴在陸良辰的懷裡,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卻沒有多少精神。
姜海棠覺得新鮮,自然不會覺得疲憊,還在興緻勃勃地看著周圍的景緻。
「我覺得還好。良辰,樹上竟然已經有新芽了!馬上就到春天了!」
姜海棠想起來,姜國柱說:春天北海的桃花最美。
隻是,她馬上就要回去了,今年註定看不到北海的桃花了。
不過,以後總有機會能再來的。
初九這日,姜海棠一家三口人又去了姜國柱家裡,這一次,姜海棠不光給老人準備親手做的包子,還給老人帶了一條熬夜織的圍巾。
圍巾是深灰色的,十分適合老人戴。
「姜爺爺,我看到您的毛衣舊了,原想著給您織毛衣,隻是時間不夠,隻能給您織一條圍巾,等我回去,給您織了毛衣寄過來。」
姜海棠語氣柔和地對姜國棟叮嚀,語氣裡的關切掩飾不住。
「哎,我知道了,你們去了西北,也要好好的,不要冒險,遇到事情解決不了,就給我和你爺爺打電話,我們總是見識得多一些,說不定就能幫到你們。」
祖孫兩個說了不少話,然而最後一層窗戶紙卻始終都沒有戳破。
他們臨走的時候,姜國棟給他們塞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姜爺爺,您這是幹什麼?」陸良辰忙拒絕。
「答應了給海棠一份添妝,你們收下就是。原本應該上次你們來的時候就給你們,隻是想著你們要去西北,京城的票據用不上,我這兩天專門找人換了全國通用的。」
聽出了姜國棟的用心,姜海棠和陸良辰二人都感動得不得了。
他們已經走出好遠,還能看到姜國柱站在門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
「小桃子喜歡太爺爺。」小桃子回頭看了一眼,小傢夥的大眼睛裡竟然蓄滿淚水,顯然是捨不得。
「小桃子別哭,等過段時間,爸爸和媽媽再帶你來看太爺爺好不好?」
「是坐火車回來嗎?」小桃子問。
「嗯,我們坐火車回來看太爺爺。」陸良辰抱起小姑娘低聲安慰著。
而姜海棠也有千般不舍,卻萬般無奈隻能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