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多找自己的問題
這人是,他粗糙的大手摩挲著那隻磨得發亮的搪瓷缸,喉結上下動了動。
「陸廠長,我尋思著,咱們廠新成立的羊毛衫車間,設備都是頂好的。這對於我們加大出口量有好處。但是——」
老周的聲音頓住,會議室裡的眾人不自覺地豎起耳朵。
陸良辰眉頭微微蹙起,以他對老周的了解,話鋒一轉必有關鍵之處。
但他沒有出聲打斷,而是微微前傾身體,用鼓勵的眼神示意老周繼續說下去。
老周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咱們紡織廠,說到底還是應該以布料紡織技術為主。可咱們車間的紡織機都是老物件,錠速跟不上不說,斷紗率也高得嚇人。這次廣交會要是能跟港澳同胞取取經,說不定能找到改良的法子。」
他的話語中滿是對廠裡現狀的憂慮,以及對廠裡紡織機械的渴望。
也不怪他著急,廠裡最近對多方面的機械都進行了升級,可唯獨對他們紡紗車間的機械沒有進行改良,這怎麼可以?長此以往,他們不就落後了嗎?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彷彿是眾人對老周提議的無聲回應。
銷售科王科長「砰」的一聲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十分傲慢地開口了。
「老周,現在是計劃經濟,設備都是上頭調撥,你說得輕巧!咱們現在連坯布指標都沒完成,還談什麼改良?」王科長扯著嗓子,滿臉不屑。
幾個老同志也跟著隨聲附和,有人更是掏出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不一會兒,刺鼻的煙味瀰漫在整個會議室,牆上「工業學大慶」的鮮紅標語也漸漸被煙霧模糊。
陸良辰剛要開口解決這混亂的局面,質檢科的李主任突然「嚯」地站了起來。
這個總把《選集》揣在懷裡的中年人,此刻眼神堅定,語氣鏗鏘有力。
「咱們廠之前出口的布料因為色牢度不達標,出現過被退回了兩批的情況,這對咱們廠裡的信用度影響多大,大家心裡都清楚!不過咱們廠今年在固色度方面有了改良,我相信,今年的廣交會上,我們能取得不錯的成績。」
「但我們也應該清楚,我們目前的機械和工藝水平,相對來說,都是比較落後的,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在廣交會上,通過技術換技術的方式,達到改善機械的目的?」
「胡鬧!」王科長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陸良辰忍不住蹙眉。
「李長宇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核心技術都是國家機密,能隨便交流?你還想用我們廠的先進技術換別人的技術,你居心何在?」
王科長漲紅著臉,手指幾乎戳到了李主任的鼻尖。
李主任滿心委屈,他不過是覺得這個提議有可行性,想要為廠裡出份力,如今卻被如此質疑,自然據理力爭。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如果能和兄弟廠家互通有無,再好不過,能實現共贏。」
「不是我說你,李長宇同志,做人要腳踏實地,別整天想些不切實際的……」
「王主任!」陸良辰重重拍了下桌子,一臉嚴肅地說:「不要隻看別人的問題,也要多看看自己的毛病。」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主任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脖子一梗。
「陸廠長,您這話說得不中聽,我怎麼就隻看別人的問題,不找自己的毛病了?我在廠裡規規矩矩上班,腳踏實地幹活,還有錯了?」
「好一句規規矩矩上班,腳踏實地幹活,你是說你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廠裡,喝茶看報紙一個早上,回家吃飯睡覺,下午回到辦公室聚眾賭博嗎?」
陸良辰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王主任。
這個王主任,他早就看不順眼了,作為銷售部門的負責人,工作態度懶散至極。
若不是計劃經濟,銷售科沒有任務也能正常出貨,就憑他這樣的工作作風,廠裡的布料怕是都能堆積成山。
「陸廠長,你可不能冤枉我……」
王主任嘴上還在辯解,但眼神卻開始躲閃,聲音也越來越小,明顯底氣不足。
「我有沒有冤枉你,你自己清楚,別人也都清楚!別把人都當成傻子!」
「現在距離廣交會隻剩一個月,咱們連學習的態度都沒有,怎麼完成國家任務?怎麼在廣交會上創外匯?」
「領導人說『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你作為銷售部門負責人,可有此次廣交會的銷售計劃?」
陸良辰語氣嚴厲,字字如錘,敲打著眾人的心。
王主任卻依舊一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樣子,滿不在乎地說:「要什麼計劃啊,到時候,擺出去,就有人來和我們談,何必麻煩……」
「閉嘴!」陸良辰忍無可忍,一聲怒吼,震得會議室裡的眾人都忍不住身子一顫,整個會議室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王主任漲紅了臉,但心裡依舊不服,可他識時務,才被陸良辰收拾了,他不敢說話,隻能將不滿都憋著。
譚書記這時候開口了,他掃視著眾人,目光中滿是失望與期待。
「今天這個會,是希望各位同志能提出有效的意見建議,而不是別人說什麼,立即否決什麼,並且對自己的工作內容毫無計劃!」
這番話雖然沒有點名道姓,但大家心裡都明白,他這話主要是說給王主任聽的,甚至有好幾個人還偷偷瞥了一眼滿臉不自在的王主任。
王主任的散漫態度,他們都知道,心裡不舒服很久了,今天看到他被廠長收拾,其他人很開心。
財務科張會計推了推纏著膠布的眼鏡,小心翼翼地開口:「陸廠長,各位領導,要是能申請到技改專項資金,或許能置換部分關鍵部件……」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我記得五八年廣交會,咱滬市第三紡織廠合作過。他們的印花工藝在東南亞很受歡迎,要是能恢復聯繫……」市場科陳主任趕忙翻開牛皮紙筆記本,緊接著說道。
陸良辰看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逐漸熱烈起來,心裡很是滿意。遇到有建設性的意見,他會詳細詢問具體細節,和大家深入探討;對於不太合適的提議,他也會耐心引導,給出合理的建議。
會議的氣氛越來越好,頗有種漸入佳境的感覺。
「這是我昨天晚上根據姜海棠同志的想法,整理出來的一份這次廣交會的計劃書,譚書記您看看。」陸良辰將幾張紙遞給譚書記,小聲地說。
譚書記滿臉狐疑地接過計劃書,低頭認真看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越來越亮,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
這份計劃書考慮周全,切實可行,比會上提出的一些建議更加符合當前實際情況。
「不錯,陸廠長,就按照這個準備,真是沒想到,姜海棠同志不光技術方面是一把好手,方方面面都有突出表現。」
譚書記忍不住讚歎,語氣中卻也帶著幾分遺憾。
這姑娘太年輕了,假以時日,還不知道能成長到什麼地步。
其他人好奇地伸長脖子,卻也隻能看到隻言片語。
隻有譚書記旁邊的工會主席老成湊近看了兩眼。
他剛到任不過一周時間,對紡織廠的情況還不算太了解,但隻看這份計劃,也不得不承認確實不錯。
牆上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知不覺指向了十二點。
陸良辰看著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會議記錄,眼神中滿是欣慰,在「技術革新」「橫向聯合」幾個字下重重畫了圈。
陸良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掃視著眾人。
「散會前明確分工,技術科三天內列出設備改良清單,市場科負責聯繫往屆合作單位。記住,廣交會是國家對外展示工業成果的窗口,咱們就算啃硬骨頭,也要啃出個名堂!」
散會後,幾個幹部一邊往食堂走,一邊還在熱烈地討論著。
「說不定真能闖出條新路。」
「我聽說,機械廠那邊的襪子機就要造出來了,到時候,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們廠多給一些。」
「這是肯定的,不給誰也不能不給我們啊!」
「那可不一定,以前我們和機械廠的關係也不算太好。」
「你們沒聽過說?就連襪子機的生產圖紙,都是咱廠姜工提供的。」
有人立馬露出質疑的神色:「那姜工這不是吃裡扒外嗎?她的圖紙怎麼能給機械廠?那是屬於紡織廠的。」
旁邊的人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給我們,我們自己能生產出來?靠我們幾個人用手捏泥巴?給了機械廠,咱們拿機器,不是更好?」
那質疑的人摸了摸腦袋,憨厚地笑了:「我這是糊塗了,就是覺得,咱們廠裡的,不能白白便宜了別人。」
「什麼便宜別人啊,這是共贏懂不懂?你看看,咱們廠的羊毛衫機,那不就是機械廠生產的?現在咱們廠的羊毛衫,銷路多好。」
「我聽說,姜工不光是咱們廠的工程師,還是機械廠的工程師,在機械廠也拿著一份工資呢。」
「真的假的?」幾個人立即都湊近問。
姜工在紡織廠的工資就很高,要是還在紡織廠工作,那一個月的錢老多了吧?
「肯定是真的,我二舅姥爺的外甥女的小姑子的堂姐夫就在機械廠上班。」
幾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豎著耳朵偷聽。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李秋蘭。
她被吳秀雲安排去接觸姜海棠,想辦法把姜海棠哄好。
可今天早上找了一圈都沒見到姜海棠的影子,正滿心不樂意地準備回家,沒想到卻聽到了這麼大的一個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