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機械廠。

　　陸明遠剛來到機械廠就被一股瀰漫著機油，舊報紙等混合的氣味弄得有些不太舒服。

　　他來到行政樓2樓。

　　本以為這裡會好些，但味道還是很重。

　　他敲開了廠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陸明淵走了進去，卻沒想到廠長辦公室還挺大的。

　　甚至可以說有點空曠。

　　辦公桌後坐著個50多歲的男人，正對著一個銀邊的老花鏡，核對生產進度表。

　　這人就是機械廠的廠長，馬國棟。

　　陸明遠聽大哥說過，按照規矩，還有兩年多，他就應該退休了。

　　而且這個廠長是真的很有本事，是廠子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八級工之一，是真憑著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廠長的位置上來。

　　陸明輝雖然不怎麼喜歡他為人處事的風格，但卻非常尊敬他。

　　馬國棟穿著打扮很簡樸，衣服都洗得發白。

　　陸明遠走近一看，老花鏡的右邊鏡腿還用膠帶纏了兩圈，一看這眼鏡就有些年頭了。

　　「馬廠長，打擾了。」

　　陸明遠走到辦公桌前，恭恭敬敬的遞上介紹信，開門見山道。

　　「我是柴胡種植合作社的社長陸明遠。今天來是想跟咱們廠正式對接功能聯合體的一個項目，這是省裡剛發下來的新項目。」

　　馬國棟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起身示意他坐。

　　「坐坐坐。今天上午剛有人給我來了一通電話，說讓我配合你。我本來以為來的人至少是個老頭，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啊。」

　　「我聽說圖紙已經弄好了？快拿給我看看。」

　　不愧是搞技術的。

　　拿到圖紙之後，馬國棟略微掃了幾眼，心裡頭就有數了。

　　「挺好，這幫小子改的挺好。用廠子裡的廢零件，改一改，又省錢，還能練練技術。」

　　「我先在這裡表個態。縣裡推工農聯合體，我們廠舉雙手贊成！事兒有搞頭！我們也得積極響應號召。」

　　陸明遠心中暗暗稱讚，不愧是頂尖的技術工人，這圖紙打眼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根本用不著多說。

　　「不瞞您說，這圖紙是咱們廠的副廠長路明輝帶著廠裡的幾個工人在做，右下角有他們的簽名。」

　　「後續具體項目的落地等等，也由他負責牽頭協調。」

　　話音未落，馬國棟倒水的手猛地一頓。

　　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他緩緩擡起頭。

　　剛才那股熱絡勁兒像被一盆井水當頭澆下，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在圖紙右下角的「陸明輝」三個字上停留了兩秒，又擡眼看向陸明遠，語氣驟然沉了下來，像換了個人。

　　「你說叫什麼名？」

　　「陸明遠，光明遠大的明遠。」

　　「陸明輝跟你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哥，是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馬國棟沒說話。

　　他慢慢坐回皮轉椅，椅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剛才還亮堂的眼神，此刻像蒙上了一層灰霧，透著老機關幹部特有的審慎與掂量。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咽了下去。

　　「小陸啊。」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完全換了一副腔調。

　　「圖紙是好圖紙，項目是好項目。縣裡支持，技術可行，賬也算得明白。但廠裡現在……情況特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陸明遠，語氣裡沒了剛才的熱絡，隻剩公事公辦的冷硬。

　　「你哥的事兒我也就不多說了，拿了半截椅子腿，把書記追的滿樓跑，這事全場上下都看見了。」

　　「現在上頭對這事兒還沒定調。你現在以合作社社長的身份來談聯合項目，技術牽頭人是又是他……」

　　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現在這會兒廠裡要穩定，要生產，你哥在這節骨眼上惹出這麼大的動靜，要是把這個聯合體的項目和他這種人綁在一起，我要怎麼跟上面交代？」

　　「我這把老骨頭，還有兩年就退了，求的是平穩落地，我也實話跟你說，我是一點風險都不想擔，就算真的要做，那也得考慮考慮，過幾個月再說吧。」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沖床有規律的「哐當」聲。

　　咣當聲配合著外面沒完沒了的蟬鳴，吵得人心慌。

　　陸明遠沒慌，也沒辯駁。

　　過幾個月這種話純粹是託詞。

　　從對方態度以及突然之間情緒的變化來看，陸明遠心中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吐槽道。

　　「我親愛的大哥呀，我的親哥！你咋滿廠誰都得罪呢！」

　　陸明遠想了想，放下了茶缸。

　　然後目光平靜地迎上馬國棟略顯戒備的眼神。

　　「馬國棟廠長，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您顧慮的不是這些東西，是人。」

　　「您怕這項目成了魏書記的政績，又怕接手一個魏書記手底下的人，臨退休的時候要是再被坑一手，惹一身腥不說，再整一個晚節不保。」

　　馬國棟見陸明遠不再打官腔，索性也說了實話。

　　「對，你知道你還來提？」

　　這馬國棟廠長的說話辦事風格跟陸明輝說的一模一樣，是個炮仗筒子，一心鑽研技術，為人處事方面差了點。

　　可能有本事有技術的人都是這樣吧。

　　陸明遠點頭說道。

　　「其實您跟魏書記之間的事兒，我哥都跟我說過了。」

　　「這三五年，魏書記抓黨建、管人事，把廠裡的生產調度、技改指標壓得死死的。」

　　「您原本想提拔技術科的老趙或者機修車間的王師傅當副廠長，他們是真懂行、能扛事的人。」

　　「可魏書記硬把名額壓給了我哥。所以在您眼裡，我哥是魏長福扶上去的自己人，所以您不待見他，連帶著想壓一壓這項目。」

　　馬國棟握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

　　他沒否認，隻擡起眼皮，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小陸，廠裡的事，不是靠嘴皮子能理順的。」

　　「我確實非常不看好你哥，更不會支持他。」

　　「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