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鐘千黛，不，應該說鍾明珠。

　　是穿著夏季校服的明媚少女，過膝的百褶裙，隨著她的跑動，像花瓣在呼吸一樣綻開。

　　她從車前走過，看不見車裡人，也不知道，裡面有人在看她。

　　再然後，他安排的那個經濟學家，西裝革履地從鍾家出來，回到車上。

　　當年的墨景舟還不是墨總，隻是小墨總。

　　『已經確定了小墨總，您弟弟的確把能動用的基金都投進來了。』

　　能坐上那個位置，他就沒有回頭路。

　　墨昭野是他唯一的弟弟，也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影響他繼承人位置的人。

　　『如果他不能安安分分地當你弟弟，那就讓他永遠消失好了。』墨母曾一邊慈愛地跟球場上奔跑的墨昭野打招呼，一邊說出令他心口發冷的話，『不過是外面的野種，他親媽倒是會挑日子，死在產房裡。你爸可憐他，就讓他認祖歸宗……他能乖一輩子，我就當家裡多養個寵物。可那些老東西有歪心思……』

　　墨景舟：『媽，我來處理。』

　　他並不想讓鍾家，家破人亡，當時他隻想保住墨昭野這個弟弟。

　　在得知墨昭野入了鍾家的金融騙局以後，墨景舟沒有阻攔，他放任這個雪球越滾越大……最後墨昭野虧光了二十個億。

　　他來接手善後。

　　從那天起，墨昭野徹底成為家族棄子，同樣也意味著，他徹底安全了。

　　墨景舟以為這事就此翻篇，可後來，他在電視上看到了鍾父跳樓自殺的新聞……

　　其實這筆債，墨景舟沒想過鍾家會還。

　　直到鍾千黛的電話打過來。

　　少女緊張到發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你好，我是鍾良的女兒，鍾千黛。我在我爸的筆記本上找到了您的電話。但他沒寫名字，給您的備註是最大的債主，金額也沒有寫。請問您這邊有欠條嗎？我爸欠了多少，我來還！您放心，我一定會分期全部還給您！』

　　墨景舟摘下墨鏡，閉眼按了按眉心。

　　他當時鬼使神差地說了個數，可能是五千萬還是六千萬……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他壓根就不在乎她會不會還這筆錢，但從那天開始，他就會經常收到鍾千黛的匯款……終於，她花了十年，還清了他的債……

　　墨景舟忽然覺得有些諷刺無力。

　　他當初隻是單純地想保住墨昭野，卻沒想到，會間接害得另一個女孩家破人亡。

　　愧疚麼？

　　其實也沒有，生意場如戰場，他經歷過的生死算計太多了，他甚至懷疑，自己已經沒有愧疚感和同理心這種東西了。

　　可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聽到鍾明珠這三個字的時候，腦海裡會浮現出很多年前，那個紮著馬尾辮，穿著百褶裙的少女，無憂無慮地從他車前跑過，大喊著『爸、媽，我回來啦……』

　　就連那天窗外喋喋不休的蟬鳴聲都從記憶裡活了過來。

　　墨景舟忽然低聲開口：「鍾良的墓地，在什麼地方？」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公共墓園的入口。

　　這是最廉價的一片墓地，守墓員是個上年紀的老頭，已經在房間裡看著電視呼呼大睡了。

　　墨景舟拿著一束悼念的白花，走到鍾良的墓碑前。

　　墓碑上隻有名字，連照片都沒有。

　　如果貼上照片，恐怕這座墳都保不住。

　　墨景舟放下手裡的白花，在墓碑前靜默佇立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他回到車上，吩咐司機：「去機場吧。」

　　車開出去一段路，墨景舟打了個電話給韓影。

　　那邊秒接，很是意外：「墨總？」

　　墨景舟：「嗯，裴度怎麼樣？能聽電話嗎？」

　　遲了片刻韓影才回話：「現在情況還算穩定，應該是沒睡著。」

　　「那你跟他說，我受人所託，帶句話給他。」他頓了頓，補充道，「是宋景棠那個好閨蜜，鍾千黛。」

　　「您稍等。」

　　片刻後，手機易主，裴度慵懶又虛弱的嗓音響起：「說。」

　　墨景舟就把鍾千黛的話一字不落地轉達了。

　　裴度聽完笑了一下，「呵，脾氣挺大。也好。糖糖就這麼一個閨蜜，墨景舟，你別招惹她。」

　　墨景舟沉默一秒：「……副作用已經侵蝕到你腦子了嗎？」

　　裴度嗤笑：「裝什麼？你要是對一個女人沒半點興趣，有耐心聽她說這麼多？」

　　「……」墨景舟轉移了話題，「我回瑞士處理點事，晚幾天回來。」

　　裴度隨意地「嗯」了一聲。

　　墨景舟輕吸了口氣：「裴度，你要死也等我回來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