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景舟也不惱，翹著二郎腿就那麼好整以暇地看著病床上的裴度。

　　鏡片後的眸光淺淡，是斂靜的古井潭水，不透一點情緒。

　　墨景舟：「周秘書長的人找到我，問我要三年前，你托我替你拍下的嬰草。裴度，你在盤算什麼？」

　　這個世上少有他看不透的人，裴度是其中一個。

　　裴度懶洋洋地一眼掃向他：「管得著嗎你？」

　　明明疼得快死了，還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做派。

　　墨景舟眯起眼眸審視他片刻，自顧自地開口：「我猜猜，嬰草是一種非常稀缺的昂貴藥材，已經絕跡。我拍下的，是世上最後一株。」

　　他話鋒一轉：「我聽說，周秘書長還去見宋景棠了……」

　　果然，「宋景棠」三個字一出現，他如願以償地看到裴度臉色起了變化。

　　墨景舟伸出食指，淡定地推了推眼鏡。

　　「看來果然是宋景棠想要這個……你故意的。」

　　裴度動了動蒼白的唇，想說點什麼，先劇烈咳嗽起來。

　　墨景舟從來沒伺候過人，還是起來，勉為其難地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

　　然而裴度還沒合喝，一口血落進杯底，瞬間成了猩紅的血水。

　　墨景舟瞳孔一緊，立刻要去按呼叫鈴，然而他還沒碰到，被裴度攔住。

　　「別緊張，手術前死不了。」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襯得染血的嘴唇更是猩紅。

　　墨景舟皺了下眉：「裴度……」

　　裴度虛弱地閉了下眼睛，喃喃道：「別那麼輕易給她。讓她希望留得長一些，你就說，要當面跟她交易，你別親自出面，找個人去。要演技好的，非常好的才行。」他扯了扯嘴角，「我們家公主，聰明得很，不好騙……」

　　墨景舟眉頭皺得更緊。

　　他正色道：「威爾醫生說了，手術的成功率已經提到百分之三十。裴度，你別搞得真要上斷頭台一樣。宋景棠既然不好糊弄，我不接你這個爛攤子……」

　　裴度悶笑出聲。

　　「那威爾有沒有告訴你，手術的副作用是百分之百？」他掀起眼皮，原本漆黑如夜的瞳孔好像被什麼蒙住了，沒有焦距，眼神空空如也。

　　墨景舟一怔，有幾分僵硬地擡起手在裴度眼前晃了晃。

　　「裴度，你……」

　　「別晃了，有風。」裴度淡淡道，「我術後，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會變成瞎子，或者聾子，或者有別的併發症……會折磨我到死為止。」

　　他口吻稀鬆尋常，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墨景舟沉聲：「所以，你想瞞著宋景棠，你覺得你是為她好？裴度，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自我感動了？」

　　「你不了解宋景棠……她那個人，是真的會為我搭上一生。」裴度閉了閉眼睛，他好似很疲憊，一聲輕過一聲，「她自然是愛我，可她對我還有愧疚。當年，她願意為霍雲深放棄一切，如今，她隻會為我加倍付出。她餘下人生的主題，會變成照顧我，治癒我……我不值得。」

　　「我為宋景棠做的一切，是為了讓她能幸福圓滿，做她熱愛的事業。不是讓她被我綁住……」裴度低聲說，「我要我的公主，有最好的一生。至於有沒有我，那不重要。」

　　墨景舟難以置信地看著裴度，半晌，他吐出口氣：「你真是個瘋子。」

　　怎麼會愛一個人，愛到……這種地步？

　　不計較利弊得失，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跟她在一起……

　　墨景舟按下了床頭鈴，在威爾醫生他們趕來之前，他把鋼筆塞進裴度手裡，讓他在合同上籤了字。

　　做完這些，威爾醫生正好匆匆趕來。

　　墨景舟退到一旁，他看著威爾醫生重新給裴度注射，讓他在藥物的作用下再度昏睡過去。旁邊的醫生同步給裴度輸液。

　　等他們忙完，墨景舟才開口。

　　「威爾醫生。」墨景舟低聲問，「手術時間定了嗎？」

　　威爾醫生眉頭緊皺，擔憂地看了眼裴度：「本來定的今天下午動手術，可裴先生的身體狀況比我預料得更糟糕，得推遲到三天後了。」

　　墨景舟微微抿唇，看了眼病床上已經閉眼睡過去的裴度。

　　「無論如何，請您儘力。」墨景舟沖威爾醫生微微頷首，隨後便邁開長腿往外。

　　門一打開，外面是門神一樣的兩個保鏢，以及，靠牆蹲著的溫顏。

　　她縮成小小一團，等門打開，立刻擡起頭。

　　墨景舟有些稀奇地挑了下眉。

　　溫顏向來是最精緻臭美的，無論什麼時候出現在人前，都要從頭到腳閃閃發光才行。

　　可這次，溫顏明顯一晚上沒怎麼休息，臉上還帶著昨天的妝，有些花了，黑眼圈很重。

　　墨景舟蹙眉：「你在這裡守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