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慢悠悠停靠在江南湖東站的月台，悠長又沉悶的汽笛聲拖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歇了。

　　車門一打開，一股和北方截然不同的空氣湧了進來。潮乎乎的，裹著淡淡的水汽，混著煤煙和鐵鏽的味道，隱約還飄著點遠處河湖的清潤氣息。

　　蘇禾深吸一口，隻覺得皮膚都跟著發黏，和京市乾爽的風完全是兩種感覺。

　　提前打過招呼的列車員早候在門口，見到他們趕緊過來幫忙。先小心把輪椅擡下站台放穩，又和蘇禾一起，穩穩噹噹把顧淮安扶到輪椅上坐好。

　　月台上鬧哄哄的，人來人往全是腳步聲和說話聲。挑著扁擔的、扛著鼓鼓囊囊包袱的、穿著各色工裝的人擠在一起，空氣又悶又潮。

　　蘇禾沒敢急著走，等人流疏了些，才推著輪椅慢慢往出站口去，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掃著這陌生的江南車站。

　　這兒的月台比京市的秀氣多了，頂棚的支架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風一吹輕輕晃。

　　遠處能望見蜿蜒的河道，還有石拱橋的影子，整個人像浸在一層薄薄的水汽裡，連呼吸都覺得溫潤了些。

　　剛走了沒幾步，就有個溫朗的男聲穿過嘈雜的人聲飄過來，帶著股地道的江南軟糯勁兒：「淮安！小禾！這邊吶！」

　　蘇禾和顧淮安順著聲音望過去，看見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快步穿過人群朝他們走來。

　　他身形清瘦，臉和顧巍山有五六分像，但線條更柔和，皮膚也更白些，透著股文人的儒雅氣。

　　他臉上帶著真切的笑，目光先落在顧淮安身上，眼神裡藏著關切，隨即轉向蘇禾，笑意更濃了，語氣格外和煦：「這位就是小禾吧？一路辛苦啦！」

　　「我是淮安的二叔，顧巍林。歡迎你們來江南！」語氣自然又親切，半點沒有初次見面的生疏感，把蘇禾當成了自家晚輩對待。

　　接著又轉向顧淮安，問道：「淮安，路上還順利不？瞧你氣色，倒比我預想的好些。」

　　「二叔。」顧淮安見到親人，臉上的神色明顯放鬆下來，叫了一句，又側頭看向蘇禾，介紹道，「這是蘇禾。」

　　「二叔您好，我是蘇禾。」蘇禾連忙停下腳步，禮貌地問好，又補充了一句，「一路上都挺順利的，麻煩您特意來接我們，太客氣了。」

　　她悄悄打量著顧巍林，覺得他氣質溫和，眼神清明，應該不是個難相處的……

　　「不麻煩不麻煩！」顧巍林連連擺手，笑得眉眼彎彎，「你們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你爺爺奶奶從昨天就開始念叨，恨不得親自來站台接，要不是我攔著，這會兒指定也在這兒等著了。」

　　他的目光掃過顧淮安腿上的薄毯，眉頭蹙了一下，心疼的神色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舒展開，語氣爽朗：「坐了這麼久火車，身體肯定不舒服。咱們先回家裡歇著，車就在外面。這兒人多，咱們慢慢走。」

　　說著，他伸手就去接蘇禾手裡的行李：「小禾，你專心推著淮安就成，行李我來拿。」

　　「二叔，不用不用，行李不重，我自己來就行。」

　　「你推著淮安再拿行李，多不方便。」顧巍林不由分說接過行李，掂了掂，笑道，「聽話，我來拿。這邊人雜，小心別磕著碰著。」

　　他拎著行李走在前面引路，步伐不快不慢，時不時回頭看看他們，確認兩人跟得上。

　　說話做事都透著周到，既不會過分熱情讓人局促，又處處都照顧到了，讓人心裡暖暖的。

　　出了車站，視野一下子開闊了。一股更清新的風迎面吹過來，裹著草木的清香，還有點河水的淡淡腥氣，把車站裡的悶濁氣全吹散。

　　站前廣場不算宏大，但布置得精巧。

　　花壇裡開著不知名的夏花，粉的、黃的開得熱鬧，路邊的樹長得枝繁葉茂，遮出大片陰涼。

　　遠處能望見粉白的牆、黑瓦疊著的屋頂，和京市火車站那種開闊肅穆的氣勢完全不一樣，滿是江南水鄉的秀緻和煙火氣。

　　路邊樹蔭下停著一輛半新的黑色伏爾加轎車。

　　司機是個沉穩的中年人，見他們過來，立刻下車迎上來，熟練地把輪椅摺疊好放進後備箱，又和顧巍林一起，小心扶著顧淮安坐進寬敞的後座。

　　顧巍林親自拉開另一側的後車門，對蘇禾溫和地笑：「小禾，上車吧，挨著淮安坐。正好路上能看看咱們江南的街景，比不上京市的恢宏大氣，但小橋流水、白牆黛瓦的，也有幾分意思。」

　　蘇禾道了謝，坐進車裡。車內飄著淡淡的皮革味和樟木味，不算濃，聞著很舒服。

　　車窗搖下了一半，濕潤的風順著車窗鑽進來，吹在臉上涼涼的。

　　車子駛離車站，匯入湖東鎮的街道。

　　這兒的街路不算寬，但乾乾淨淨的，路邊時不時就有蜿蜒的河道流過，河水在夏日的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石拱橋像一道道彎月亮，架在河面上連接著兩岸。

　　沿街全是粉白的牆，黑瓦的屋頂勾勒出柔和的弧線。

　　偶爾有穿藍印花布短衫、戴草帽的行人慢悠悠走過，軟糯的吳語對話聲隱隱約約飄進車窗，像咿呀的小調，軟乎乎的。

　　這一切都和京市截然不同，沒有那麼多恢宏的建築，沒有那麼乾燥的風，連空氣裡都帶著股溫潤的靈氣，藏著慢悠悠的生活節奏。

　　顧巍林坐在副駕駛位，時不時回頭，用他溫溫和和的聲音給兩人介紹沿途的景緻：「前面那座橋叫萬安橋，有幾百年歷史了，以前是鎮上最熱鬧的地方」「那條巷子出過清代的翰林，裡頭的老宅子還保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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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氣裡滿是對家鄉的自豪和眷戀。

　　顧淮安靠在椅背上，靜靜望著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眼神悠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蘇禾坐在他身邊，感受著江南的風拂過面頰，聽著顧巍林親切的講解，心裡頭因為那罐續骨膏懸著的石頭，還有對未來的隱隱憂慮，好像都被這溫潤的水汽和親人毫無保留的接納，慢慢浸潤得柔和了些，連呼吸都覺得輕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