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一言為定
是那個在他自我放逐、築起心牆時,毫不猶豫一次次朝他走來的蘇禾。
是那個眼底藏著星辰大海,總能冷不丁帶來驚喜與意外的蘇禾。
這樣的她,絕不會拿他的腿、拿這份沉甸甸的希望信口開河。
哪怕這希望聽著渺茫得可笑。
顧淮安心裡很快有了主意。他沒追問葯是什麼、從哪來,也沒問為什麼之前從沒提過。
隻是在昏暗中伸出手,精準地握住了她那雙因緊張而絞在一起、指尖泛涼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又溫熱,帶著層薄繭,穩穩裹住她微顫的手指。拇指循著穩定又輕柔的節奏,一下一下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像在安撫一隻緊張的小獸,無聲地傳遞著力量與安穩。
然後他擡眼望進她的眸子,嘴角牽起一絲近乎縱容的弧度,聲音輕而穩:「好啊。」
答應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質疑,也沒有一絲探究,好像蘇禾不是提議他試一種可能逆轉病情的葯,隻是讓他嘗嘗新做的糕點。
「等下了火車,到二叔家安頓好,咱們就用上。」
顧淮安比誰都渴望重新站起來,渴望奔跑,渴望回到熟悉的陣地與崗位,那是刻在靈魂裡的本能。
可正因為太清楚希望背後的絕望有多噬骨,聽到蘇禾這微弱卻認真的提議時,他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保護。
保護她這份為他著想的心意,不讓任何可能的失落,過早地澆滅她眼裡的光。
他其實沒真指望這「葯」能創造奇迹,答應,全因是蘇禾提出來的,是她想為他做的嘗試。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願意配合,也願意接納。
哪怕最後隻是空忙一場,能讓她為此努力過、期待過,再由他陪著一起面對「不過如此」的結果,也比現在就掐滅她眼中那簇為他而燃的小火苗強。
那句輕描淡寫的「好啊」,從來不是對藥效的輕信,而是對她全然的接納。
接納她的心意,也接納隨之而來的一切可能,包括失望。
在顧家的時候,蘇禾沒立刻把續骨膏拿出來。謹慎與忐忑像兩隻小手,緊緊揪著她的心臟。
她怕。
怕這來自系統、被描述得近乎神異的續骨膏,到頭來隻是一戳就破的泡沫,是個美麗的謊言。
系統再神奇,也超出了她的認知;「神經再生」這樣的說法,在這個連CT都沒有的年代,聽著更像武俠話本裡的靈丹妙藥,哪像靠譜的醫學希望?
她更怕的是,自己莽撞地捧出這份希望,在他沉寂的眼底點燃星火,最後卻讓這星火被更冷的失望澆滅。
給予希望再親手打碎,這種鈍刀子割肉似的疼,遠比從一開始就坦然接受黑暗殘忍百倍。
她見過顧淮安強撐的平靜下,藏著多少自我厭棄。她不能接受,自己變成加重他傷痕的推手。
夜深人靜時,她甚至偷偷想過,是不是該先找個隱秘的機會試試藥效?哪怕在動物身上也行,至少能對那些玄乎的描述有個底。
可系統藥品的說明寫得明明白白,就是用於人類骨傷神經損傷的,她又去哪裡找合適的、不引起懷疑的「試驗品」?
可現在,在這搖晃前行的火車上,在昏暗與寂靜包裹的狹小空間裡,面對顧淮安那雙驟然清醒、卻毫無疑慮的眼睛,聽著他那聲不問來由的「好啊」,蘇禾心底那座用重重顧慮壘起來的高牆,忽然就裂開了一道縫。
他的信任太直接,也太厚重,厚重到不問那「葯」是圓是扁、來自何方。
他不是天真地相信奇迹,恰恰相反,他該是清醒地預見到了可能的徒勞,卻依舊用最輕鬆的姿態,接住了她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如果她處心積慮找的「試驗」本就不靠譜,如果任何提前驗證都沒法模擬他傷處的複雜與個體差異,如果這註定是一場未知的冒險……
那這第一次、最鄭重的嘗試,為什麼不能用在最值得的人身上?用在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絕路,也願意握緊她的手陪她走到盡頭的人身上?
那些關於葯的來源、藥效的不確定、秘密可能暴露的焦慮,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顧淮安掌心的溫度和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壓了下去。
蘇禾深吸一口氣,夜晚微涼的空氣裹著火車特有的機油與皮革混合的氣息湧入胸腔,讓她愈發清醒。她用力回握住顧淮安溫暖乾燥的手,指尖的力道傳遞出藏在心底的決心。
鼻尖驟然湧上的酸澀、眼底翻騰的溫熱,被她逼了回去。
她在昏暗的光線裡,朝他揚起一個盡量輕鬆、但足夠鄭重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微啞,卻異常堅定:「嗯,一言為定。等我們安頓好就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