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感情不能當飯吃
顧淮安嘴角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倒更像筋疲力盡後的自嘲。
他相信蘇禾的真心,可正因為相信,才必須把她推開。
她太年輕了,或許是把一時的衝擊和不忍,當成了能扛住漫長歲月磋磨的磐石。
她還不懂,日復一日的照料、外人或明或暗的打量、還有往後可能永遠沒法並肩同行的遺憾,會怎麼一點點磨掉最初的熱情。
他不想讓她將來後悔,更受不了自己變成她璀璨人生裡的拖累。
「蘇禾,別說了。」顧淮安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虛浮的光斑上,像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我有爸媽,有兄弟,家裡會照顧我,我不需要你。」
「顧淮安你……」
「爸!媽!」顧淮安猛地提高音量,沒給她半點爭辯的餘地,朝著門口大喊,「你們進來一下!」
門「吱呀」一聲被大力推開,顧巍山和文佩走了進來,腳步透著滯重。
門闆不算厚,方才屋裡的爭執,外面聽得真切。
兩人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混著深切的憂慮。
顧巍山的目光掃過兒子僵直如鐵的脊背,又落在一旁眼眶通紅、胸口還微微起伏的蘇禾身上,心裡暗嘆一聲,語氣盡量放緩:「蘇禾啊,你看……淮安剛回來,傷得重,情緒也亂。
醫生再三囑咐要靜養,不能再受刺激。
要不……你今天先回去?讓他緩一緩,歇一歇。」
文佩的嘴唇動了又動,看著蘇禾蒼白執拗的臉,那句在喉嚨裡滾了無數遍的挽留,最終隻化作一道沉重又愧疚的目光,伴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空氣裡。
蘇禾的目光從顧巍山沉痛疲憊的臉上,移到文佩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後定格在顧淮安那副拒絕與外界有任何交集的冰冷側影上。
一股無力和委屈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好。」
「顧淮安,你聽好了。」
「我今天走,不是認同你說的那些話,也不是怕了。你現在不冷靜,我們沒法談。我明天再過來。」
走廊的光線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
蘇禾渾渾噩噩地走著,腳下的水磨石地面像是變成了綿軟的棉花,踩不實。
耳邊隻有自己沉重的心跳,還有血液沖刷太陽穴的「嗡嗡」聲,腦子裡一片空白。
失魂落魄地剛走出醫院大門,刺目的陽光「唰」地潑下來,她下意識地眯起眼,腦子還昏沉著,直直撞上了一團匆忙的身影。
「哎喲!」
一聲壓抑的低呼,蘇禾被對面一行人帶得一個趔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了好一下。
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從恍惚中驚醒,穩住了身形。
擡眼望去,是四位氣質明顯不同於周遭行人的長者。
打頭的是位穿筆挺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面色凝重又焦急,正攙扶著一位老人。老人年事已高,背脊習慣性地挺直,隻是臉色不好,嘴唇抿得緊緊的,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都凸起來。
另一邊,一位穿素雅深灰色香雲紗改良旗袍的老太太,正急著往醫院裡沖。
她面容清癯,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隻是這會兒眼圈通紅,極力維持的鎮定下藏著掩不住的驚惶與痛楚,手裡的素色手帕都被攥得皺成了一團。
蘇禾趕緊站穩,連聲道歉:「對不起,你們沒事吧?」
攙扶老人的中年男人匆匆掃了她一眼,語氣急促地應了句「沒事」,隨即低聲催促身邊人:「爸,媽,咱們快點,大哥他們肯定在等著了。」
顧老爺子喉頭動了動,沒說話,隻是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點,加快了腳步。
旁邊的中年女子扶住老太太,輕聲安撫:「媽,您別急……」
蘇禾站在原地,看著四人攙扶著走進醫院,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她轉過頭,日光灼得人眼睛發疼,周圍的聲囂一下子湧過來,更顯得她孤零零的。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裡。
周遭車的喧囂、路人的嘈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隻聽得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沉重又麻木的跳動,還有腦海裡反覆回蕩的——顧淮安那雙灰敗的眼睛,還有他說的那些冰冷的話。
「小禾?」
一個帶著遲疑,又藏不住關切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蘇禾茫然地擡起頭,視線慢慢聚焦,看清了來人——竟然是蘇國棟和林婉秋。
兩人來得匆忙,蘇國棟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麥乳精和水果罐頭;林婉秋拎著個小布包,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愕與憂慮。
他們正從另一個方向往醫院走,想來也是聽到了消息,特意來探望顧淮安的。
林婉秋一眼就看出了蘇禾的不對勁,快步走過來,語氣裡滿是擔憂:「小禾?你怎麼在這兒?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
是不是……顧淮安他情況不好?」
她的擔憂是真的,裡面還摻著點對「未來女婿」遭遇不幸的惋惜。
蘇國棟跟在後面,眉頭皺得緊緊的,重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滿是世事難料的複雜滋味。
「哎……」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看著蘇禾——這個血緣上是親生女兒,情感上卻總隔著一層的孩子,心情格外矛盾。
一方面,作為父親,他本能地為她要面對的痛苦和艱難選擇揪心;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考慮最現實的問題。
顧淮安這孩子,他是真欣賞,家世、人品、能力都沒得挑,原本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對象,能讓蘇家面上有光,也能讓蘇禾後半輩子有靠。
可現在……天塌地陷。
林婉秋張了張嘴,想找些話安慰,想說「別太難過」,想問「醫生怎麼說」,但被蘇國棟拉了一把胳膊。
蘇國棟轉向蘇禾,語氣是蘇禾記憶裡少有的直接,甚至帶著點殘酷的清醒:「小禾,」他的目光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現實的考量,「聽爸一句,這事,你得好好想清楚。」
「有些話現在說可能不中聽,但你得明白,感情不能當飯吃,更撐不起往後幾十年實打實的日子。
你和顧淮安,畢竟隻是處對象,還沒領證成家。
現在他成了這個樣子,以後……恐怕難了。
你就算選擇分開,也是人之常情,沒人會說你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