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守住對語言純粹好奇與熱愛
「這話沒錯。」蘇禾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幾分引導的柔和,「生存和發展固然重要,但今天,我想暫時拋開這些最實際的『用處』,跟大家聊點別的。」
「咱們聊聊語言本身,那些或許被我們急於求成的心態忽略掉,但,它是我們最初為之著迷的、純粹的美。」
她說著轉身,拿起粉筆,在黑闆上流暢地寫下一句漂亮的英文花體句子。
「就說英語吧。」她指尖輕點黑闆上的字跡,「它的韻律有時像詩。簡·奧斯汀筆下那些精巧含蓄的反諷,海明威文中乾淨硬朗的短句,傳遞的不隻是故事和思想,更有文字本身的節奏感與力量美。要是拋開功利目的去讀,能品出另一番樂趣。」
接著,又寫下一句法語,開口誦讀時,發音輕柔又準確,帶著種獨特的纏綿韻味。
「法語常被稱作『最優雅的語言』,它的嚴謹和細膩,藏在每一個陰陽性詞性的搭配裡,藏在舌尖輕輕擦過上顎發出的那個『r』音中。就算暫時讀不懂波德萊爾詩歌裡所有的象徵與深意,單單出聲誦讀,那音律就像一汪流淌的清泉。」
又接連舉了例子:德語的邏輯嚴謹得像精密的機械構造,西班牙語的熱烈韻律恰似弗拉明戈舞步的輕快靈動。
這些例子信手拈來,如數家珍。
沒有枯燥的語法拆解,也沒有應試技巧的灌輸,更像是一位耐心的導遊,用語言描繪出一幅幅風格迥異的文化畫卷,領著台下的聽眾暫時忘卻了考試的焦慮,沉下心去感受每一種語言獨有的氣質、溫度與心跳。
「我們學一門語言,絕不止是掌握一套符號規則和溝通技能。」蘇禾的目光掃過台下,語氣懇切,「它更像是一次次小心翼翼的探尋,試著踏入另一個民族綿延千年的思維長廊,去觸碰另一種文化古老又鮮活的心跳。」
她看見台下不少學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眼神愈發專註,嘴角忍不住揚起,眼角眉梢都浸著溫柔的笑意。
「你們會發現,有些微妙的情感,中文裡我們用含蓄或磅礴的方式表達,換一種語言,或許能找到更熨帖、更精準,或是更熾烈直接的詞句。這種跨越語言屏障、捕捉並理解差異的『發現』過程,本身就藏著難以言喻的驚喜與美妙。」
教室裡靜得出奇,不少學生聽得入了神,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
在這個強調「學以緻用」「為國家建設貢獻力量」的年代,這種剝離了直接功利目的、回歸語言與文化本真之美的視角,帶著一種不尋常的動人光彩,悄悄撥動了好些年輕人的心弦。
蘇禾望著他們,好像看見了幾年前剛踏入燕園的自己,也看見了這個時代青年人身上特有的質樸與向上的精氣神。
他們中的大多數,最終還是會走向各類實用崗位,外語對很多人來說,終究會成為一門工具。
但她始終相信,在每個人心底,除了對「鐵飯碗」的嚮往,還湧動著汲取知識、見識更廣闊世界的純粹渴望。
就像她自己,從最初純粹的功利算計,到後來在日復一日的學習、閱讀與應用中,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了那些文字背後的邏輯、歷史與美感。
「當然,」蘇禾的聲音將聽眾的思緒拉回現實,「我們最終確實需要靠這門工具安身立命、做事報國。
它就像一把鑰匙,能幫我們打開無數領域的大門,可能是深邃的文學、尖端的科技、莊嚴的外交,也可能是充滿挑戰的經濟貿易。」
她的話把外語拉回了現實,語氣愈發懇切:「但我想,要是我們在打磨這把鑰匙的時候,也能用心去欣賞鑄造它的材質(語音)、紋路(語法)和光澤(文化底蘊)本身的美,那麼將來用它開啟某扇大門時,我們的目光或許會因這份欣賞變得更寬廣,心底也會因曾與這門語言有過超越功利的『交流』,變得更踏實、更有底蘊,也更有持續前行的力量。」
最後,她微笑著,送上學姐對弟妹最真誠的寄語:「所以,希望大家以後覺得背單詞枯燥、記語法頭疼的時候,能偶爾停下來。
不求甚解地讀一首原文小詩,聽一首外文歌,或是試著用學到的語言,笨拙地描述一下今天看到的晚霞。」
「守住這份對語言本身的好奇與純粹熱愛。相信我,這份看似『無用』的喜愛,總會在不經意間,照亮你們所有『有用』的前行之路。」
話音落下,教室裡靜了幾秒,好像那些話語還在空氣中回蕩、沉澱。
下一秒,熱烈又持久的掌聲轟然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誠、更發自內心。
許多學生的眼睛亮亮的,光芒裡除了對未來的憧憬與焦慮,還多了點別的。
一點被點燃的興趣,一點對「學習」本身意義的重新審視,一點連他們自己或許都尚未明晰的,關於「熱愛」的微光。
蘇禾在掌聲中頷首,走下講台。
自己改變不了時代洪流下大多數人的現實選擇,每個人的路終究要自己走。
但至少在這個溫暖的午後,或許在有些人的心裡,播下了一顆關於語言之「美」與學習「初心」的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是否發芽、何時發芽、長成什麼模樣,唯有交給時間與各自的機緣。
回到座位時,她聽見旁邊同系的男生低聲跟同伴感嘆:「蘇學姐講得真好……我以前隻覺得外語是任務、是階梯,從來沒想過它本身能這麼……有意思。」
蘇禾的嘴角泛起淺淺笑意。
有意思,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