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知識產權保護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京市每天都在變著新模樣。
1984年,遠在東南沿海的溫州等地,民間經濟的活力更是像被壓抑了許久的春草,一旦鬆了綁,便瘋了似的往上冒,勢頭迅猛得驚人。
一次性打火機,這東西技術門檻不高,市場需求廣。
很快,就被嗅覺靈敏的鄉鎮企業或者有實力的個體戶們盯上。
仿製的產品跟雨後春筍似的冒出來,價格便宜,外觀學著進口貨的樣子做,靠著成本優勢,沒多久佔領了國內低端市場,還試探著往國際市場走,出貨量相當可觀。
可這條看似順風順水的「淘金路」,沒走多久就撞上了牆。
這些幾乎是照搬過來的仿製打火機,剛在國際市場上露了頭,就被小日子公司的專利訴訟給盯上了。
貨物在目的港海關被扣,措辭嚴厲的索賠律師函像雪片一樣,飛向國內的出口商和生產企業,張口就要天價賠償,不然就威脅要追究法律責任,永久禁止進入國際市場。
消息傳回國內,尤其是在溫州當地,還有與之相關的外貿圈子裡,一下子炸開了鍋,滿是嘩然和不解。
不少人氣得不行:「一個破打火機,裡面不就那點簡單結構?誰還不會做了?他們說是他們的就是他們的?這分明是帝國主義的技術霸淩,想趁機把咱們剛起步的民族工業掐死!」
這種又委屈又憤怒的情緒,也飄到了外貿部三局。
最初內部討論的時候,不少人都覺得該把這事兒定性成「非關稅貿易壁壘」,是「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惡意商業打壓」,主張態度強硬點去交涉,甚至搞反制。
但蘇禾翻了手頭僅有的一些涉外資料後,心裡犯了嘀咕,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
背後牽扯到的,可能是一套國內絕大多數人都還摸不著頭腦,可在國際商業舞台上早已通行的遊戲規則:知識產權保護。
她不想跟著人雲亦雲。
琢磨了好幾天,蘇禾主動敲響了副處長周建業辦公室的門。
「周副處,關於溫州打火機在國際市場被訴專利侵權的案子,我想申請深入跟進研究。」蘇禾沒繞彎子,開門見山,「我覺得,咱們先別忙著討論怎麼應對,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對方起訴的具體法律依據是什麼?他們手裡的『專利』具體保護的是什麼?
咱們仿製的產品,又是在哪個環節碰了他們的權利邊界。」
「隻有先弄明白咱們到底『理虧』在哪,才能找對應對的方向,不然就是打糊塗仗。」
周建業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姑娘。
之前幾次任務,蘇禾已經展現出了不俗的見識和沉穩的作風,現在又能不盲從輿論,肯沉下心鑽問題,這點很合他的心意。
「你的想法很對,不能稀裡糊塗就往上沖。」周建業點頭應下,「這個調研任務就交給你。部裡的資料庫,你可以申請調閱;涉及國外法律條文和具體專利文件的部分,也能試著通過咱們駐外的商務機構,或者委託香江那邊可靠的渠道幫忙了解。
這件事你先牽頭,把情況徹底摸透,直接向我彙報就行。」
得到領導支持,蘇禾立刻紮進了工作裡。
這活兒,又難又繁瑣。
八十年代的國內,「國際專利」「知識產權」這些概念,大家都模糊得很,相關的資料更是少得可憐,找起來跟大海撈針似的。
蘇禾天天往部裡的資料室、科技情報研究所跑,在堆積如山的舊書刊和內部簡報裡扒拉蛛絲馬跡;又借著顧家的關係,再加上部裡的渠道,幾經周折,才從香江弄來了一批英文的法律文本、專利公報,還有相關的商業案例分析彙編。
那段時間,蘇禾辦公桌上的燈,幾乎成了二處樓層最後一盞熄滅的。
窗外的天從湛藍變成橙紅,再沉進墨黑裡,她桌前的檯燈始終亮著,映著她埋首資料的身影。
馮曉莉有次加班趕報告,臨走時瞥見蘇禾還伏在案頭忙,忍不住在走廊裡跟同路的李衛東小聲嘀咕,語氣裡帶著點不解,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說蘇禾這是圖啥?整天跟那些跟天書似的洋文條文、圖紙較勁,飯都顧不上吃。
就算真讓她搞明白了,又能怎麼樣?不就是個打火機嗎,還能翻出花來?忙這些,有啥意義?」
李衛東憨厚地推了推眼鏡,老實回答:「蘇禾肯定有她的道理。咱們不懂這些,就別瞎猜了。領導讓她負責,肯定是有考量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挺佩服蘇禾那股鑽研的勁兒,隻是不像馮曉莉那樣愛議論別人。
蘇禾的辦公桌,早就被各種資料佔滿了。
左邊攤著厚厚的英文專利文件複印件,上面全是拗口的法律術語,用紅藍鉛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和翻譯註釋;右邊是機械結構剖面圖,線條纏纏繞繞,旁邊還有她手繪的簡化示意圖,以及對比標註;中間堆著從各處搜集來的案例摘要、國際商標專利公約的節選本,還有一本寫滿了分析要點和疑問的筆記本。
工作又繁瑣又枯燥。
她得像解碼一樣,逐字逐句啃下那些陌生的法律術語,搞明白「權利要求書」裡每個限定詞的精確含義,還有它們可能涵蓋的範圍;又得像個機械工程師似的,仔細拆解分析小日子打火機專利裡關鍵的「按壓式壓電點火裝置」,弄清楚每個零件的配合關係和工作原理。
大腦一直高速運轉,時間過得飛快。
常常是覺得剛看了沒一會兒,擡頭一看窗外,已經是星鬥滿天。
收拾東西離開部裡時,整棟大樓都靜悄悄的,隻有門衛室還亮著一盞燈。
蘇禾騎上自行車回小洋樓,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打開燈的瞬間,肚子才後知後覺地傳來飢餓的叫聲。
冰箱,冷藏室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個飯盒和碗,裡面是文佩包好的餛飩和餃子,凍得硬邦邦的,一個個圓鼓鼓的,餡兒透過薄皮能隱約看見,有白菜豬肉的,也有韭菜雞蛋的,分量足得很,夠她吃好幾頓。
茶幾上還貼著一張紙條,是文佩端正又帶著點急切的字跡:「小禾啊,媽不知道你今晚又要忙到啥時候,就沒提前煮,怕煮早了坨了不好吃。
餛飩和餃子都是下午新包的,放冰箱裡了,你回來自己煮一碗,很快就好。
醋和辣椒油在左邊櫃子裡。要是不夠吃,或者想換口味,就給家裡打電話,媽再給你做。
工作再忙,飯也得按時吃,好好照顧自己!
——文佩」
指尖輕輕摩挲著便條紙,看著冰箱裡那些飽滿的「小元寶」,蘇禾心裡那點因疲憊而生的冰冷,瞬間被暖意裹住。
她拿出一些餛飩,往小鍋裡加了水,放在竈上燒著。
等水開的間隙,靠在廚房門邊,望著客廳裡顧淮安常坐的那個沙發位置,舒了口氣。
水「咕嘟咕嘟」燒開了,白色的蒸汽往上冒,漸漸模糊了窗戶。
蘇禾把餛飩滑進鍋裡,看著它們在水裡慢慢舒展、翻滾,就像她此刻逐漸安定下來,又重新充滿力量的心。
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