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一攬子貨物兌換當量
1987年,秋
外貿部的辦公室,午後陽光漫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淺金。
蘇禾站在窗前,指尖捏著一份厚厚的項目草案,紙張邊緣早已被反覆摩挲得發毛、發軟。
這或許是自己職業生涯裡,最後一個牽頭的大項目了。
她想把這個項目做成,為這些年的外貿生涯,畫上一個圓滿句號。
八十年代中期的華國,天空正迫切需要更多「銀鷹」翺翔。
民航運力捉襟見肘,航線開拓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人們想要「走出去」的熱情。
可真要向波音、空客這些西方廠商購買現代化客機,一架就得數千萬美元。
這時候國家外匯儲備緊張得很,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八瓣花,這麼大一筆支出,實在難以承受。
可客機的需求又是實打實的,迫在眉睫。
蘇禾把目光投向了北方的鄰居,蘇聯。
蘇聯航空工業的明珠,圖-154中程客機,進入了她的視野。
這款飛機在乘坐體驗上確實比西方客機稍遜一籌,但勝在皮實耐造、可靠性強,最關鍵的是,價格要低廉得多。
更重要的是,蘇聯國內輕工業品長期匱乏,對華國生產的暖水瓶、羽絨服、水果罐頭、毛毯毛巾這類日用品,有需求。
這也意味著,談判有了籌碼。
一個大膽到近乎異想天開的構想,在蘇禾腦海裡出現。
不動用國家寶貴的外匯儲備,就用我們自己生產的這些日用輕工品,去換蘇聯的大飛機。
用「華國製造」,換回翺翔天際的「鋼鐵銀鷹」。
這個構想是她提出來的,擔子自然也落到了她所在的團隊肩上。
消息傳出去,不少人嗤之以鼻,壓根不看好。
「用暖水瓶換飛機?蘇副處長這是之前幾個項目談順了,就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
「那些破玩意兒才值幾個錢?人家蘇聯人能那麼傻,拿大飛機跟你換?」
「異想天開」這四個字,幾乎是明晃晃地貼在了她的腦門上。
好在二處處長周建業頂住了這些質疑聲,給了她最堅定的支持。
他的理由很務實,也很有說服力:「國家確實急需飛機。談,不一定能成;但要是連談都不談,那肯定沒半點希望。就算最後沒成,我們也積累了經驗,摸清了路子,沒什麼損失。可萬一成了呢?」
這「萬一」兩個字,藏著沉甸甸的希望,更是實打實的責任。
有意思的是,部裡不少老成持重的前輩搖頭不看好,年輕人們卻被這個前所未有的挑戰點燃了熱情。
他們從這個項目裡嗅到了開拓的氣息,看到了一片能盡情施展抱負的全新戰場。
「蘇副處,這個項目太帶勁了!算我一個行不行?」
「就是!跟老外談錢談合同都談膩了,這回用罐頭換飛機,聽著就熱血沸騰!」
「蘇副處,我之前負責過輕工品出口,對這一塊熟得很,我能幫上忙!」
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湊過來,眼裡閃著光,主動請纓。
蘇禾自然樂見其成,這個項目超出了常規外貿談判的範疇,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超大規模的跨國易貨貿易系統工程,牽涉航空、輕工、紡織、食品、運輸等幾十個行業,要協調中央與地方、計劃與生產、質量與交割等無數環節,正需要這樣一群有幹勁、有想法的生力軍。
蘇禾低頭看了看手中凝聚著自己初步思路的草案,又擡眼望向窗外漸深的秋意,再瞅瞅辦公室裡這些躍躍欲試的年輕同事,心裡那點因外界質疑而泛起的波瀾,平息下去。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既然方向沒錯,那就一步一個腳印,把這條沒人走過的路,踏成通途。
「好,那我們,就從現在開始。」
作為項目實際的核心,蘇禾帶領團隊剛邁出第一步,撞上了第一個硬釘子,計價。
飛機和暖水瓶,這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怎麼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衡量?
這個看似荒謬的問題,卻是談判桌上必須解決的現實難題。
光是計價貨幣的選擇,就先卡住了所有人:用美元?用蘇聯的盧布?還是用人民幣?
每一種選擇背後,都牽扯著複雜的匯率換算和各方的利益考量。
會議室裡,各方意見爭執不下,討論了大半天也沒個結果。
「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散會後,蘇禾對沈蔓、李衛冬,還有幾個新加入的年輕人說,「我們得另闢蹊徑。」
接下來的日子,項目組幾乎成了部裡的「常駐資料室」。
蘇禾領著團隊,一頭紮進了堆積如山的文件報告裡,調動所有能想到的渠道,搜集了大量關於蘇聯國內經濟狀況、商品流通體系、民眾消費習慣的內部資料和學術報告。
辦公室裡,除了討論聲,就是噼裡啪啦的計算器按鍵聲,一張張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對比和推算。
他們這兒,也成了部裡每天下班最晚的辦公室。
連續一個多月的高強度分析和測算,一個關鍵信息浮出水面:蘇聯官方公布的匯率,與其國內民用消費品的實際購買力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額。
按照官方匯率換算,很多商品的實際價值被嚴重扭曲。
突破口,就在這裡。
再次召開項目進展討論會時,看著還在圍繞匯率爭論不休的同事們,蘇禾站起身:「大家不用再糾纏於匯率本身,匯率隻是表象,問題的根源,在於我們和蘇聯雙方完全不同的經濟結構和定價體系。」
她頓了頓,拋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方案,「一攬子貨物兌換當量」。
「我建議,放棄貨幣換算思路。嘗試設計一個標準、內容豐富的『商品包』。這個包裡,裝的是篩選過的、上百種蘇聯市場急需,同時我們又能保質保量穩定供應的輕工業產品和食品。
每一樣產品,都以國內市場的公允生產成本加上合理利潤為基礎標註價格,這個價格體系,是我們自己能完全掌控的。」
「相對應的,我們要求蘇聯方面提供詳細的圖-154飛機技術配置清單、必備的零備件清單,還有完整的機組人員培訓和技術支持方案,把所有東西都攤開,明碼標價。
這樣一來,談判的核心變了。
不用再爭論『一架飛機到底值多少萬盧布或者美元』,變成更具體、更實在的問題:『一架飛機加上全套服務,需要用多少個這樣的『標準商品包』來交換』。」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聲。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完善,最終這個方案獲得了處長周建業和部裡相關領導的認可。
可蘇禾心裡那根弦,半點沒放鬆。
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更繁瑣、更艱巨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上百種商品該怎麼選定、分類、定價?
成千上萬件產品的質量如何統一標準,又如何確保在長途跨境運輸後依然完好?
要在全國範圍內協調生產、集貨、倉儲、運輸,這龐大的物流鏈條該怎麼搭建?
一個又一個難題擺在面前。
蘇禾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辦公桌的一角,那裡擺著一張最新的全家福。
照片裡,顧淮安抱著咧開嘴笑出幾顆小米牙的團團,她自己摟著睜著圓溜溜大眼睛、好奇看向鏡頭的圓圓,背景是部隊家屬院,那天的陽光好得晃眼。
顧淮安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蘇禾,不用急,一步一步來,你肯定能成。」
放下茶杯,重新翻開那本寫滿了批註的項目筆記本,拿起鋼筆。
「沈蔓,李衛冬,」她揚聲喊了兩句,「我們接下來分工,先把這『商品包』裡到底該裝些什麼,一樣一樣,敲定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