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早飯過後,蘇禾還是寸步不離地守在顧淮安房裡。眉頭始終鎖著,眼神時不就飄向他裹著棉布的右腿,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樣。
藥效來得猛烈,去得又蹊蹺。
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火苗,在她心裡忽明忽暗地晃,反倒讓她比之前更忐忑。
顧淮安靠在床頭,把她坐立不安的樣子全看在眼裡。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讓笑容輕鬆些,甚至故意帶了點調侃的語氣:「蘇禾同志,別老盯著我的腿瞅了。
真沒事了,現在一點兒不疼,跟平時沒兩樣。
你再這麼看下去,我這腿都快被你看出窟窿了。」
他越是雲淡風輕,蘇禾心裡越不是滋味,那根弦怎麼也松不下來。
原本對系統的「續骨膏」抱了多大期待,現在就有多糾結。
這葯先是把他折騰得冷汗淋漓,疼得直不起腰,轉頭又輕飄飄地「沒事了」,好像剛才的煎熬全是錯覺。
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甚至隱隱懷疑,所謂的「藥效」根本是假的,搞不好還是什麼未知的副作用。
「顧淮安,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一肚子的疑慮、擔憂,還有點說不出的失望,堵在喉嚨口轉圈圈,反倒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顧淮安看著她黯淡的眼神、緊抿的嘴唇,心裡也跟著發沉。
從一開始答應用藥,他其實沒怎麼指望那葯真能管用,更多的是想接住蘇禾的心意。
她為他費心費力,這份心思,他捨不得辜負。
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毫無變化也認了。
可這會兒看見蘇禾因為可能的「無效」而失落自責,他反倒生出一股更深的歉疚。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頭、無意識絞在一起的手指,指尖帶著點溫熱的觸感。
目光溫和又堅定地望進她眼底:「小禾,別這樣。你要是非要覺得這葯沒用,或是白折騰了我一場,那該愧疚的人,也該是我。」
蘇禾愕然擡頭,眼裡滿是不解。
「是我明知道希望渺茫,還縱著你、由著你為我費心。」顧淮安的聲音很懇切,把責任全攬了過來,「也是我讓你抱著這麼大的期待,現在又讓你擔心失望。
所以,別再皺著眉了,嗯?」
蘇禾鼻尖一酸,連忙搖頭:「不是這樣的,你別這麼說……」
「好,那咱們都別自責了。」顧淮安適時打斷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語氣忽然輕快起來,明顯是想轉移話題,「我聽二叔說,東湖的荷花開得正好,接天蓮葉的,景緻特別好。
明天要是天氣順,咱們出去轉轉?老悶在屋裡也憋得慌。」
「明天?」蘇禾的思緒果然被拉了過去,可眉頭還是沒舒展開,「可你的腿……」
「我的腿現在好得很。」顧淮安說得肯定,目光落在她眼底明顯的青黑上,語氣軟下來,帶著藏不住的疼惜,「倒是你,看看你這眼下,這麼青,昨晚肯定沒睡踏實,今早又綳了一早晨的神經。」
他頓了頓,難得帶上點強硬:「現在,立刻,回你房間補覺去。」
「啊?這才剛吃完早飯……」蘇禾下意識想反駁,總覺得這會兒睡覺有點彆扭,而且在別人家,哪能這麼隨心所欲?
「剛吃完早飯怎麼了?累了就該歇著。」顧淮安的語氣軟了些,但依舊堅持,「你看看你這臉色也不好看,聽話,去休息。
這兒雖說有長輩在,但也是咱們的家,自己家不用拘束。
一切有我呢,嗯?」
被他這麼盯著,那些紛亂的擔憂好像忽然就被撫平了。
蘇禾點了點頭:「……那好吧,我去躺一會兒,有事你一定要叫我。」
「放心。」顧淮安鬆開她的手,露出個放鬆些的笑,「把門帶上,好好睡。」
蘇禾站起身,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神色如常,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房間。
回到隔壁房間,窗明幾淨的,空氣裡飄著陽光曬過被褥的乾淨味道。
蘇禾躺下,身體陷進柔軟的床鋪裡,積攢的疲憊瞬間席捲而來。
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翻騰——續骨膏的蹊蹺反應,顧淮安忍痛時蒼白的臉,還有他安撫她時溫柔的眼神。
紛亂的思緒纏著重重倦意,不知不覺就沉進了睡眠。
隔壁房間,顧淮安在她離開後,臉上強撐的輕鬆就卸了下來。
他獨自靜坐了片刻,目光落在右腿的棉布上,神情沉靜又複雜,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轉天天氣正好,晴空萬裡,風也輕柔。
東湖的荷花果然名不虛傳,真應了那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顧淮安腿腳不便,自然沒法深入蓮葉深處泛舟。
但沿著湖畔平整的石闆小徑慢慢走,也足夠愜意了。
層層疊疊的碧葉托著粉白相間的荷花,亭亭玉立的,風一吹,荷葉輕輕搖曳,清雅的荷香混著湖水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讓人渾身都鬆快。
蘇禾推著輪椅,腳步放得很慢,忽然停下,指著不遠處一支斜逸出綠葉的荷花,花瓣尖兒帶著點淡緋色,像抹了層胭脂:「你看那邊,像不像踮著腳尖跳舞的小姑娘?」
顧淮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揚起:「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
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點悠遠的回憶:「我小時候跟淮平他們來這兒,可沒心思琢磨花像什麼。一門心思就惦記著摘蓮蓬,還差點掉水裡去。」
「真的?」蘇禾好奇地低頭看他的側臉,很難想象沉穩如顧淮安,小時候也有這麼調皮的時候。
「嗯,那會兒大概七八歲吧,比淮寧現在皮多了。」顧淮安說著,自己也笑了,「後來被爺爺狠狠訓了一頓,說荷花是供人看的,不是讓人禍害的。」
蘇禾想象著那個畫面,小小的顧淮安被爺爺批評,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那你後來還敢摘嗎?」
「明著肯定不敢了。」顧淮安眼裡閃過一絲少年人的狡黠,「就等看管的人不注意,偷偷用樹枝勾一個,跑到遠處再剝著吃。」
蘇禾笑著搖頭,繼續推著他往前走。輪椅滾動的輕微聲響,混著遠處隱約的蟬鳴,湖水和荷花的清香包裹著他們,連空氣都變得溫柔起來。
安靜地走了一段,蘇禾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碧色,小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嚮往:「要是……以後每年夏天,都能像這樣來看看荷花,就好了。」
顧淮安笑了,這次是真的開懷,嘴角揚得明顯,眼睛裡也漾著清晰的笑紋。
他看著她,眼神明亮又認真:「好啊。」
「隻要你想來,」
「我陪你,每年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