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進行到高潮，新人開始逐桌敬酒。趙慧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紅綢裙，襯得她面若桃花，頭髮精心挽成髮髻，別著一朵艷紅的絹花，臉上滿是新嫁娘獨有的嬌羞，又透著明媚的喜氣。

　　新郎官穿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幹部服，胸前別著大紅綢花，站在她身旁，眉眼間儘是意氣風發。兩人在親友的簇擁下，言笑晏晏地穿過喧鬧的人群，一步步走向顧家所在的這一桌。

　　趙慧敏臉上掛著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笑容，目光快速掃過桌上熟悉的顧家面孔。

　　當視線落到安靜坐在文佩和蘇禾中間的顧淮安身上時，完美的笑容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瞬間有了絲裂痕。

　　她看見顧淮安就那樣尋常地坐著，和桌上其他人沒什麼不同。身姿挺拔，側臉輪廓分明，比起記憶中那個穿軍裝、英氣逼人的軍官，反倒多了幾分沉靜內斂的韻味。

　　他身旁的蘇禾，正側著頭聽文佩說話，臉上掛著自然的笑意，兩人挨得不遠，隱隱透著股親昵。

　　一絲複雜的情緒飛快掠過趙慧敏眼底，有驚訝，有疑惑，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恍惚與不甘。

　　她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頹廢消沉的顧淮安，甚至覺得他未必會出席這種熱鬧場合。

　　可眼前的人，哪裡有半分落魄的樣子？

　　但這點波動隻持續了一瞬。

　　趙慧敏轉頭看向身邊的新郎，心裡迅速盤算：他年輕有為，家世不錯，前途早就被領導記在了心上，可是實打實的乘龍快婿。

　　再回頭看顧淮安，就算他現在看著還行，腿終究是廢了。一個不能再上戰場的軍人，前途早就黯淡無光了。

　　自己當初那些隱秘的心思和最終的選擇，實在是太明智了。

　　選現在的丈夫，才能過上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好日子。

　　一股慶幸感和重新升起的優越感，迅速壓過了那點微妙的波瀾，甚至讓她覺得自己的選擇更顯正確、更有眼光。

　　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甚至比剛才更明媚燦爛。

　　趙慧敏端著酒杯，徑直走到顧淮安面前，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顧淮安，真沒想到你今天能來，謝謝你來參加我的婚禮。」

　　顧淮安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眼神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像在看一個普通又不太熟悉的鄰居。

　　他隻是微微擡手，舉了舉面前的茶杯，語氣平淡：「不客氣，主要是陪我媽過來的。道賀的話，跟我媽說就行。」

　　坐在另一側的文佩，早就看出了兒子的冷淡，一直在桌下悄悄用手碰他，眼神不停示意，讓他好歹說兩句恭喜的話，把場面圓得好看些。

　　可中間隔著蘇禾，她根本夠不著，隻能在心裡急得不行。

　　這會兒聽到顧淮安這麼直白的回答，又見趙慧敏的笑容僵了一下，文佩連忙笑著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熱情地接過話頭，聲音洪亮地送上祝福：「哈哈，慧敏啊，阿姨在這兒祝你和新郎官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祝你們小兩口的日子，紅紅火火，甜甜蜜蜜！」

　　趙慧敏順勢將目光轉向文佩，笑容重新變得自然，和新郎一起向文佩敬酒：「謝謝文阿姨！借您吉言！」

　　另一桌，蘇雪柔遠遠看到了蘇禾和顧淮安。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掛著溫婉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沒怎麼達眼底，她會出現在這裡，全是被身邊的趙向陽半懇求、半硬拉來的。

　　趙向陽和蘇雪柔，也算是大院裡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當初還沒恢復高考的時候，趙向陽是最後一批被推薦上大學的工農兵學員。

　　那時候趙家覺得兒子前途光明，對蘇雪柔這個養女身份、未來不確定的「假千金」，心裡難免有些看不上，甚至隱隱盼著兒子能在大學裡遇到更合適的對象。

　　趙向陽去了大學，見了世面，心裡那點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也漸漸摻進了些現實的比較和遊移。

　　可誰也沒料到，政策說變就變，高考突然恢復了。這一下，趙向陽這個「推薦生」的含金量，頓時變得尷尬。

　　反觀蘇雪柔，憑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雖說比不上蘇禾的燕京大學那般頂尖，可也是京市的正規大學，是正經的國家統招生。

　　形勢瞬間逆轉，趙家的態度也跟著變了。

　　現在，蘇家那個真正的千金蘇禾早就搬了出去，和蘇家關係冷淡。

　　趙家反倒開始指望能借著和蘇家的關係，以及蘇雪柔這個大學生的身份和未來可能的發展，為趙向陽的前途鋪鋪路。

　　也正因如此，趙向陽對蘇雪柔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殷勤得有些過頭。

　　這會兒正忙著給她夾菜，嘴裡不停念叨著哪道菜合她口味，哪家點心鋪子新出了糕點她肯定喜歡，生怕怠慢了她。

　　可蘇雪柔的心思，壓根就不在這上面。

　　她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死死盯在顧家那桌。

　　她看著顧淮安從容地坐著，偶爾和身邊人低語兩句；看著蘇禾側耳傾聽文佩說話時恬靜的側臉；更看到文佩時不時拍著蘇禾的手，那股毫不掩飾的疼愛和親昵，刺得她眼睛發疼。

　　周圍隱約傳來的低語，更是一字不落地鑽進她的耳朵：「瞧見沒？顧家小子真站起來了，走得那叫一個穩當，跟沒事人似的……」

　　「可不是嘛，真是奇迹……」

　　「蘇禾那孩子也有福氣，聽說在燕大也是拔尖的……」

　　「顧家嫂子這下可算放心了，瞧她高興的樣子……」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蘇雪柔心上，讓她心裡那壇陳年的酸澀與嫉妒，翻湧得更加厲害。

　　憑什麼？憑什麼蘇禾就能擁有一切？

　　好的出身、頂尖的大學、顧淮安那樣出色的對象……

　　就算顧淮安眼看要成廢人了，居然還能奇迹般地好起來！

　　老天爺是不是把所有的好運氣，都堆給了蘇禾一個人？

　　她蘇雪柔呢？

　　隻能苦心經營，小心翼翼地活著，還要應付趙向陽這種一旦她失去價值就會變臉的「青梅竹馬」，在音樂學院裡拚命掙紮，隻為尋找更好的跳闆。

　　強烈的對比讓她胸口發悶，捏著筷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勉強維持著嘴角那抹練習過無數次的、柔美得體的笑容，對身邊趙向陽的殷勤夾菜和刻意討好，要麼隻是淡淡地「嗯」一聲，要麼乾脆愛理不理，眼神飄忽不定，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其實在學校，她已經仔細篩選、暗暗接近了一個新的目標。

　　對方家世背景深厚，個人能力出眾，前途一片光明，遠不是趙向陽這種需要靠著家裡和她才能勉強鋪路的人可比的。

　　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經營著自己的形象，製造各種「巧合」接近對方，隻等火候一到，關係明確，就會毫不猶豫、乾淨利落地甩掉身邊這個已經不夠分量，甚至有些「跌份」的趙向陽。

　　她蘇雪柔，聰明、漂亮、有才華，值得更好、更高的平台和伴侶，才不要困在這種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平庸人生裡。

　　可此刻，看著蘇禾那邊被顧家人眾星捧月般圍繞的和樂景象，看著蘇禾臉上那種無需偽裝的輕鬆與安然，蘇雪柔心底那根名為「不甘」的弦，還是被狠狠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