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正年跟方誌鴻一起被拉進了醫院。

　　醫生問顧正年的槍傷是怎麼回事，顧正年說是他在家裡擦拭槍支時一不小心走火了。

　　他沒有說是方誌鴻開槍打的。

　　他欠他一條命，今天這一槍算是抵消了吧。

　　醫生幫顧正年取出肩膀裡面的子彈後，把他推進了病房。

　　不一會兒方誌鴻腦袋上纏著紗布也進來了。

　　按理說像他們這種身份的軍人，醫院裡都要給安排單獨的病房的。

　　可是由於病房實在太緊張了，就這一間病房也是把其他病人給趕去了別的病房後才給他們騰出來的。

　　兩人在看見對方的那一瞬間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後便把視線默默的移開了。

　　最終還是顧正年先開了口。

　　「老方，我欠你的那條命今天算不算還上了？」

　　方誌鴻半靠在病床上，眼睛望著天花闆，半天都沒有吭聲。

　　「你惱我也罷，恨我也罷，這些也都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有一點兒我覺得我並沒有做錯，因為我們都是為了各自的兒女。

　　你是父親，我也是父親，你為了你的孩子可以拚命，我為了我的孩子為什麼就不能默默的支持他們一下呢。」

　　這句話一下子把方誌鴻給點醒了。

　　是啊，他怎麼就忘了，顧正年也是一位父親。

　　他的女兒是他的心頭肉。

　　那他的兒女又何嘗不是他的心頭肉呢。

　　自己的孩子被人家欺負了，換作他肯定早就找人家拚命了，而顧正年卻一直都在儘力的隱忍著。

　　他當然知道是為什麼了。

　　作為父親他為了他的兒女，沒有選擇幫他，這好像也沒錯啊！

　　那他一直逼著一位父親去幫一個欺負他孩子的孩子，這種做法是不是太殘忍了。

　　方誌鴻的腦袋裡像是被人開了一道天窗，以前一直讓他憤怒的點，這一瞬間他突然間就想明白了。

　　「小蘇說的沒錯，我在戰場上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不怕流血也不怕犧牲，可是一旦回到和平的日子裡，尤其是跟媛媛有關的事情，我就會變得狹隘又自私，一心隻想著自己的得失，卻忘記了站在別人的角度上考慮一下人家的感受。

　　現在的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還有，是我跟方素秋太慣著孩子了，把媛媛寵上了天，沒有教會她怎麼做人，才導緻她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可惜這世間沒有後悔葯，要不然我一定會去好好學習一下怎麼做個合格的父親，而不是一味的寵溺，不僅害了她，也把我自己給害了，還把我們這麼些年建立起來的情誼也一下子毀掉了。」

　　方誌鴻在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天花闆，不敢跟顧正年對視。

　　「老顧，你報警吧，你從來都沒有欠過我什麼，就算是欠了，這些年你在我身邊鞍前馬後的忙活，也早就還清了。」

　　「不，我不會報警。」顧正年的語氣非常堅定。

　　「你給我的那一槍就當是給那場救命之恩劃了個句號，以後我就再也不用背負著那沉甸甸的恩情在你面前始終硬氣不起來了。」

　　是的，那場救命之恩，無形之中給顧正年套上了一道枷鎖。

　　總讓他覺得他欠了方誌鴻一個天大的恩情，他要用一輩子來償還。

　　所以兩個人看似很鐵的關係下，幾乎都是顧正年在單方面的付出、他的隱忍和寬容讓方誌鴻越來越放縱，越來越不知收斂，沒有底線。

　　他們之間的友情就像是方誌鴻對方媛媛，一味的寵溺，忍讓，到最後換來的隻能是自食惡果。

　　他們誰都沒有好到哪兒去。

　　方誌鴻也被顧正年那句沉甸甸的恩情給震驚到了。

　　細細回想一下，他確實沒少仗著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給了他許多的壓力。

　　當年在戰場上他救下顧正年的時候，他隻知道他們是好戰友、好哥們，他不能讓他的好哥們死在戰場上，隻要他能活著下戰場，就算背也要把顧正年從戰場上背下來。

　　可是當他們從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回到了和平的生活中後，加上顧正年對他的各種感激與崇敬，他慢慢的就飄了。

　　他覺得他救了顧正年一命，讓他在鞍前馬後給他提供各種便利，天天圍著他轉都是應該的，要不是他，他又怎麼可能活到現在，怎麼可能有這後來的成就跟家庭。

　　人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就會變得越來越貪婪。

　　所以他們的友情也就變得越來越不正常，他對顧正年的要求越來越高的同時，而自己也越來越沒有底線。

　　甚至在方媛媛叫小混混對顧雲辭和蘇清桃耍流氓這種事在他看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還逼著顧正年讓他們給方媛媛寫諒解書。

　　現在方誌鴻終於明白了他有多過分，顧正年對他又有多包容了。

　　可是現在明白了又有什麼用呢，他們之間的情誼已經隨著那一聲槍響全都消失了。

　　傷好後，方誌鴻思慮再三，最後頂不住心理上的壓力跑去投案自首了。

　　而顧正年得知這件事後，主動寫了一封諒解信，並表示他個人完全不追究方誌鴻的責任。

　　方誌鴻雖然得到了顧正年的寬恕，但卻無法拯救他，因為法律不會寬恕他。

　　他是一名軍人，軍人就要遵守軍隊的紀律。

　　部隊裡給他槍是讓他保家衛國，而不是讓他拿著槍去洩私憤的。

　　不處理他，全軍上下百萬官兵，誰還會遵守軍營裡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最終方誌鴻被開除黨籍、軍籍，判處15年有期徒刑。

　　鑒於他當年的戰功以及他所處的位置，再加上他屬於自首，也沒有對對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經上級批示，在完成嚴厲的政治批判後，允許方誌鴻監外執行。

　　但他的政治生涯算是徹底結束了。

　　隨著政治生涯的結束，他們舒適的生活也結束了。

　　他跟方素秋也從那幢蘇式小洋樓裡搬了出來。

　　原本住著大房子，生活便利，出行有司機的生活一下子搬進了逼仄昏暗的居民樓裡。

　　方素秋從一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首長夫人，突然變成了罪犯的妻子。

　　之前的那些光鮮都成了過眼雲煙，之前的那些天天巴結他們的人在得知他們的事情後，就像是躲瘟疫一樣的躲著他們。

　　光是女兒的事情已經方素秋夠難受的了，現在每天不僅要操持家務，買菜洗衣做飯，還要應對各種鄰裡間的矛盾。

　　這些突然的轉變，讓方素秋都難以適應。

　　面對這樣巨大的落差，沒幾天她就崩潰了。

　　她開始埋怨方誌鴻，怪他不聽她的，一意孤行。

　　人家顧正年都不追究了，那件事原本是可以遮掩過去的。

　　至於女兒的事雖然會給方誌鴻造成一些影響，但基本上也不會太大，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

　　說的多了兩人就開始吵架。

　　沒多久方素秋因為受不了這種生活跟方誌鴻提出離婚。

　　方誌鴻也是被叨叨煩了，一怒之下兩人真的把婚給離了。

　　方素秋把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然後從這幢居民樓裡搬了出去。

　　至於她搬去了哪裡，方誌鴻沒有過問。

　　都已經離婚了，她去哪兒都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一晃幾個月過去了，天也冷了。

　　方誌鴻最近染了風寒，身體一直不好，嚴重的時候連床都下不來，已經有半個月沒有出門了。

　　每天就靠幾顆之前囤的大白菜跟土豆就著簡單的米粥下肚，比起之前他整整瘦了一大圈。

　　今天他的精神終於好了一些，起來颳了鬍子，洗漱了一番，然後穿戴好棉衣去了社區。

　　方媛媛進去後，他這個做父親的一次都還沒有去看過。

　　不是他不想去看，他一個監外服刑的犯人想要去監獄探視實在是太困難了。

　　作為監外服刑人員，他必須每周去社區報到一次。

　　因為生病的原因，他上周沒能去成，社區上的人就來查看情況了。

　　那時他病的正重，他以為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就跟社區申請能不能去監獄裡去看看他的女兒，人家見他都這樣了，就說會盡量幫他申請。

　　他今天過來想看看申請通過了沒有。

　　沒想到這一問還真有了好消息，說是他的申請已經通過了，而且已經幫他預約好了探視時間，就在明天。

　　這是方誌鴻這幾個月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一回到家，他就把方媛媛以前冬天穿的保暖的棉衣翻找出來，收拾了一行李包，明天好帶給她。

　　第二天，方誌鴻在社區人員的陪同下來到方媛媛所服刑的東城區女子監獄。

　　獄警把他安排進接待室，不一會方媛媛就被獄警給帶過來了。

　　方媛媛的一頭長發被剪短了，大概是監獄裡的日子不好過，整個人也沒有了以前的白嫩，又黑又瘦，眉眼不再似從前那般柔和。

　　突出的顴骨，讓她看起來多了一絲刻薄的味道。

　　方媛媛的這副樣子，讓方正鴻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隻是那張臉也就是在他的腦海裡一閃就過去了。

　　而方媛媛在看見方誌鴻的那一刻，眼底沒有驚喜，隻有深深的恨意。

　　「你來做什麼，我沒有你這個父親。」這是方媛媛看到他時的第一句話。

　　方誌鴻整個人都愣住了，他沒想到了他寵愛了二十多年的女兒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媛媛，是不是爸爸沒來看你，你生氣了？不是爸爸不想來看你，而是……」下面的話方誌鴻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