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浪在艇身外炸開，像無數巨錘砸向鋼鐵外殼。

　　撤離艇終於衝出風暴圈，海面依舊翻湧，但頭頂的烏雲已裂開一道口子，透出灰白的天光。

　　夜陵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呼吸漸漸平穩。

　　她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海水與汗混成的水珠，指尖卻止不住地顫。

　　不是累，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體內蘇醒——像是沉睡的火山，岩漿正沿著神經緩緩爬升。

　　系統界面無聲浮現，血色紋路如活物般蔓延，纏繞她的意識核心，冰冷又熾熱。

　　【靜默模式——完全激活】

　　【可在全感官剝奪、精神誘導、電磁幹擾環境下維持戰鬥意識】

　　【解鎖許可權：戰術預判·三級共振解析】

　　【提示：Y系列實驗體存在未知變數，建議立即溯源】

　　她睜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瞬猩紅，又迅速歸於沉寂。

　　陸昭陽就站在幾步外，濕透的作戰服貼在身上，肩頭還帶著戰鬥留下的擦傷。

　　他沒說話，隻是默默遞來一件嶄新的作戰服——深灰底色，左胸綉著一隻展翼烈風鷹，右臂徽章是銀線刺繡的「王牌」代號。

　　「換上吧。」他說，「你早就是『烈風』的人了。」

　　夜陵看著那衣服，沒接。

　　「我不是你們的人。」她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劃過鋼闆，「我沒宣誓，沒考核，沒資格穿這個。」

　　陸昭陽笑了，陽光般的笑容在這陰沉的艙內竟顯得有些刺眼：「你還記得新兵營那場對抗演練嗎？你一個人拆了我們三個班的伏擊陣，用的還是他們沒見過的戰術編組。總部調令三個月前就下來了，隻是等你點頭。」

　　她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污的戰術靴。

　　靴底夾層裡，藏著那枚從Y03冷凍艙取出的晶元。

　　她一直沒拿出來，也沒銷毀。

　　像某種執念，埋在最貼近地面的地方。

　　此刻，她第一次，沒有立刻藏起它。

　　指尖輕輕摩挲鞋尖，彷彿能透過金屬感受到那具被冰封多年的軀體殘留的溫度。

　　「Y03……我帶你回家了。」她低語，像是說給死去的自己聽。

　　通訊終端突然亮起，沈野的聲音劈開沉默，急促而緊繃：「夜陵，EMP殘留信號裡有加密數據包——是『蝰蛇』臨死前上傳的！內容……是你的戰鬥記憶片段，完整復刻，發送目標——北港，金絲眼鏡老者。」

　　艙內空氣驟然凝固。

　　「更糟的是，」沈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在Y03晶元裡發現一段隱藏日誌，加密層級極高，剛破解。上面寫著：『Y18——最終適配體，情感剝離率99.7%』。」

　　夜陵猛地擡頭。

　　陸昭陽皺眉：「Y18？不是你說的那個……已經在北港醒來的人？」

　　「他們不是在造我。」她緩緩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凍原上的月光，「他們在造一個沒有痛覺的怪物。一個能承受所有改造、所有背叛、所有毀滅，卻不會崩潰的容器。」

　　她走向主控台，調出監聽站的原始結構圖。

　　畫面閃爍，冷凍庫區域下方，赫然標註著一層未登記的地下空間——B5。

　　就在這時，擔架上的小伍忽然抽搐了一下，嘴唇微動，囈語般呢喃：「……B5……是焚化爐……也是……重生艙……他們燒掉舊的……讓新的……活過來……」

　　夜陵瞳孔一縮。

　　她終於明白了。

　　「影子議會」從沒打算保留Y系列。

　　他們要的不是複製體，而是不斷在毀滅中重生的「完美容器」。

　　每一次死亡，都是下一次進化的祭品。

　　Y03被銷毀，Y17被抹除，而Y18……是最終形態。

　　她將Y03晶元插入終端，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上傳全部數據至軍情總局最高加密通道。

　　文件命名：《火種計劃·重啟提案》

　　附言隻有短短一句：

　　「Y18已激活，目標：北港。我請求執行『火種』計劃——不是保護，是獵殺。」

　　陸昭陽站在她身後，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良久。

　　風從破損的舷窗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角。

　　遠處，颱風已過，海天交界處浮起一線微光。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得像子彈穿透耳膜：

　　「你確定要走這條路？一旦公開，你不再是英雄，是通緝犯。」第96章老子不拜神，隻燒神廟（續）

　　陸昭陽的聲音在艙內回蕩，像一顆遲來的子彈，擊穿了風暴過後的短暫寧靜。

　　「你確定要走這條路？一旦公開，你不再是英雄，是通緝犯。」

　　夜陵沒有回頭。

　　她隻是緩緩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滑過鋼鐵甲闆。

　　濕發貼在頸側，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在作戰靴前砸出小小的水花。

　　她望向北港方向——那裡曾是她被「認回」的起點，也是她被當作殘次品丟棄的終點。

　　如今，颱風已過，雲層裂開一道金邊，晨光如利劍刺破陰霾，灑在她半邊臉上，冷得像淬火的刀鋒。

　　「他們讓我以為自己是失敗品，是容器，是工具。」她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焚盡一切的熾烈，「可我活下來了。我殺了Y17，我帶回了Y03的晶元，我從地獄爬回來，不是為了聽誰宣判我『不合格』。」

　　她擡手，指尖勾住肩上的「烈風」徽章，猛地一扯——布料撕裂聲清脆刺耳。

　　那枚象徵榮譽的銀鷹徽章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陸昭陽腳邊。

　　她脫下軍服外衣，從戰術包裡取出一件純黑作戰服，沒有編號，沒有標識，連領口都壓了消磁塗層。

　　這是她為自己準備的最後一身「皮」，不屬於任何編製，不隸屬於任何旗幟。

　　她穿上它，像披上夜的本體。

　　然後，她從頸間取下那枚K9留下的戰術牌——那是她在新兵營第一個倒下的戰友，臨死前塞進她掌心的遺物，刻著一行小字：「別替我們活，替你自己殺出去。」

　　她將戰術牌掛在自己胸前，與Y03晶元並列。

　　那一刻，系統輕震，浮現一行新提示：

　　【身份覆蓋完成：夜陵——代號「火種」】

　　【靜默模式·共感共振啟動】

　　她閉上眼，盤膝而坐，意識沉入黑暗。

　　運輸機轟鳴著撕裂雲層，朝著北港疾馳。

　　艙內燈光昏暗，其餘隊員早已疲憊入睡，唯有她，在絕對寂靜中開啟【靜默模式】的深層鏈接。

　　神經信號被壓縮、重組，五感剝離，意識如遊魂般穿透電磁屏障，向未知蔓延。

　　忽然——

　　【警告：共感鏈接波動】

　　【信號源：未知】

　　【距離：120公裡】

　　【心跳頻率：62次/分】

　　【情緒判定：平靜——接近無機質】

　　夜陵的睫毛猛地一顫。

　　62……那是她的標準靜息心率。

　　在極端環境下，她能將心跳壓到58以下，但唯有在完全掌控局勢時，才會維持在62這個數字。

　　像呼吸一樣自然，像死亡一樣恆定。

　　「這不可能……」她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裂痕般的猩紅，「Y18……你也在找我？」

　　她指尖微動，調出系統殘留波形圖。

　　那道信號雖微弱，卻穩定得詭異，彷彿與她的神經節律產生了某種共鳴，像是兩把相同的鑰匙，在不同的鎖前輕輕震顫。

　　她忽然想起小伍昏迷前的囈語——「焚化爐……也是重生艙……」

　　原來如此。

　　他們不是在製造複製品，而是在進化。

　　每一次Y體的死亡，都是一次數據回傳，一次基因優化，一次靈魂剝離的提純。

　　Y03被冰封，Y17被抹除，而Y18……是所有失敗的總和，也是所有痛苦的終點。

　　——一個真正沒有痛覺的「神」。

　　可他們忘了。

　　神不會恨。

　　而她會。

　　運輸機深處，夜陵緩緩擡起手，將「蝰蛇」臨死上傳的數據包接入解密埠。

　　黑色作戰服下，肌肉微微繃緊，像獵豹伏低身軀，等待撲殺前的最後一刻。

　　解密進度條開始跳動：1%……5%……12%……

　　突然，屏幕閃爍，跳出一段加密會議記錄的殘影——畫面模糊，但能看清一張熟悉的臉。

　　金絲邊眼鏡，嘴角含笑，正對著鏡頭彙報：

　　「……Y18已完全適配，情感阻斷成功。下一步，啟動『清道夫協議』，目標名單第一人——夜陵。」

　　夜陵盯著那張臉，眼神冷得能凍結空氣。

　　她輕聲說：「爸……你終於肯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