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背的不是任務
深潛艙的艙門轟然開啟,冰冷的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撲面而來。
夜陵被擡出時,整個人已近乎失去知覺,皮膚泛著死灰般的青白,睫毛上凝結著細碎冰晶,像一尊從極淵中打撈上來的石像。
陸昭陽沖在最前。
他一把推開擔架員,親手接住她冰冷的身體。
指尖觸到她手腕的瞬間,一股刺骨寒意如毒蛇般鑽入骨髓,緊接著,腦中嗡地一震——
【痛覺共享觸發】
【體溫流失同步30%】
他悶哼一聲,膝蓋微屈,卻死死咬牙撐住。
肩背肌肉繃緊如鋼索,硬是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大步沖向醫療艙。
每走一步,他的體溫都在被無形之力抽離,冷汗瞬間浸透作戰服,可他的手臂沒有一絲顫抖。
「上尉!」醫生驚叫,「她體溫隻剩32.8℃!再低一度就是失溫性休克!快送恆溫艙!」
就在此時,夜陵猛地睜眼。
那一瞬,陸昭陽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左眼瞳孔深處,竟浮現出一道血色紋路,如裂開的星辰,緩緩旋轉,彷彿承載著某種古老而沉重的記憶。
她一把抓住陸昭陽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聲音嘶啞如裂帛:「『容器協議』……已經激活……它不是信號,是種子。全球海底光纜網都在傳播……必須找到源頭。」
話音未落,她瞳孔一顫,意識再度沉入黑暗。
陸昭陽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那道血紋緩緩隱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可他知道——剛才那一刻,她不是在彙報任務,而是在用命傳遞警告。
數據室內,紅光閃爍。
沈野坐在主控台前,雙眼布滿血絲,面前是層層解碼的量子流數據。
他已經三十小時未眠,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終於,在第七層加密協議中,破譯出「容器協議」的核心指令。
屏幕驟然變黑,一行字緩緩浮現:
【協議目的:意識同化】
【傳播方式:低頻神經波(1.8–7.2Hz)】
【載體:全球海底通信光纜】
【誘導機制:深海歸屬幻覺(階段三:自願獻祭)】
「不是控制……」沈野喃喃,「是『召喚』。」
他調出地理模型,將已知信號節點與林汐發現的海底人工構造群連接,再疊加「星鏈七號」軌道坐標——一個完美的等邊三角形赫然成型,中心點正對馬裡亞納海溝最深處。
「這不是軍事計劃。」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是獻祭儀式。他們想喚醒什麼東西……而人類,是祭品。」
與此同時,特勤監禁區。
阿豹端著戰術步槍,在「鐵鯊」的囚室外圍來回巡邏。
防彈玻璃後,那名被截斷左臂的男人靜靜坐在角落,身上還纏著止血繃帶,卻一動不動,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然後,阿豹注意到了那根繩。
藍色編織繩,磨損嚴重,系在他殘肢的手腕上,與檔案中魏沉淵隨身物品記錄完全一緻。
他腳步一頓,壓低聲音:「你……真是魏沉淵的兄弟?」
「鐵鯊」緩緩擡頭。
幽藍的瞳孔映著冷光,竟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熒光。
他沒有回答,隻是輕輕動了動嘴唇,聲音像是從海底傳來:
「他是被陸地收養的『假夜梟』……而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笑。
「……才是真正的『夜』。」
阿豹猛地握緊槍柄,指節發白。
他本該開槍,該呼叫支援,該把這個怪物徹底封死在這片黑暗裡。
但他沒有。
因為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敵人,也不是瘋子。
他是另一個被系統吞噬的孩子,是和夜陵一樣,在黑暗中爬行過千百次的「殘次品」。
隻是,一個選擇了背叛,一個選擇了斬殺。
醫療艙內,恆溫系統全力運轉。
夜陵靜靜躺在透明艙體中,呼吸微弱,心率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聲。
陸昭陽坐在床邊,一言不發,隻是盯著她左眼那道若隱若現的血紋。
那是烙印,是她靈魂在深海中與某種存在對抗後,留下的「戰痕」。
通訊器突然響起,是沈野的聲音:「隊長,我破譯了。『容器協議』的目標不是控制人類,是讓所有人『自願』回歸深海。而最終喚醒地……就是林汐發現的構造群。坐標三角閉環已確認,倒計時71小時。」
陸昭陽閉了閉眼,聲音低沉:「準備全隊集結。」
「還有一件事。」沈野停頓了一下,「『Y07B』的生命體征……有輕微波動。不是蘇醒,但……像是在回應她。」
陸昭陽猛地擡頭,望向冷凍艙區的方向。
那裡,靜靜躺著一具編號為Y07B的休眠體,面容蒼白如雪,胸口微弱起伏,彷彿沉睡在某個遙遠的夢裡。
而夜陵,曾在深海中,用體溫為他續命。
他忽然懂了。
她背的從來不是任務。
是活著的光。
是那些在黑暗中仍值得被救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夜陵在恆溫艙中輕輕顫了一下。
睫毛微動,手指緩緩蜷縮。
她還未睜眼,唇角卻極輕地動了動,彷彿在夢中,又一次觸到了那張冰冷卻熟悉的臉。
而在她意識深處,系統悄然浮現一行新提示:
【靈魂之印·覺醒進度:17%】
【記憶殘片解鎖中……】夜陵睜開眼的瞬間,恆溫艙的霧氣還未散盡,她的意識已如刀鋒般清醒。
醫療監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心率飆升,腎上腺素激增,體溫在短短十秒內驟升0.8℃。
這不是蘇醒,是重啟。
她一把扯掉輸液管,指尖劃過左眼,那道血紋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跳動。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閃爍:
【靈魂之印·覺醒進度:17%→18%】
【警告:深海神經波殘留感染風險83%】
她沒理會,徑直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闆上,一步未停地走向冷凍艙區。
走廊燈光慘白,映出她單薄卻筆直的身影。
警衛想阻攔,卻被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目光,是深淵歸來者的凝視,帶著未化的寒冰與燃燒的執念。
冷凍艙區,寒氣如刀。
Y07B靜靜躺在透明休眠艙中,面容蒼白如瓷,睫毛下泛著淡淡的青藍,像被深海之水浸染過的夢。
夜陵站在他面前,緩緩摘下手套,露出指尖仍帶著凍傷痕迹的手。
她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冰涼,卻有微弱的脈搏在皮膚下跳動。
「你會醒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戰鼓敲在寂靜的夜裡,「我會教你走路,教你說話,教你記住自己的名字——夜昭。」
那是她在深海意識碎片中看到的名字,也是Y07B真正身份的最後一塊拼圖:她與陸昭陽的未來之子,被「涅盤計劃」提前克隆、封存、用作「最終容器」的胚胎體。
沈野站在控制台前,聽到這句話時,手指猛地一顫。
「你要改寫『守護協議』?」他盯著她,聲音發緊,「用你的『幽瞳』信號逆向注入全球光纜網?這不隻是暴露,這是自曝位置!一旦他們鎖定你,整個艦隊都會被拖入同化漩渦!」
夜陵轉身,左眼血紋微閃,彷彿有星河在瞳孔深處炸裂。
她冷笑:「那就讓他們看看——活下來的夜陵,到底有多難殺。」
「我不是任務執行者。」她一字一句,如刀刻鐵,「我是斷鏈之人,是協議之外的變數,是他們最怕的那種『錯誤』。」
沈野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十指翻飛,開始重構代碼。
屏幕上,原本溫和的藍色協議流逐漸染上猩紅,化作一道道逆向脈衝指令——
【同化抵抗碼·部署中】
【節點轉化率:1%…5%…12%】
警報突然響起。
「隊長!」通訊器炸開阿豹的吼聲,「『鐵鯊』囚室能量波動異常!他手腕上的藍繩……在發光!」
夜陵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別殺他。他不是敵人——他是上一任失敗的容器。」
深夜,甲闆。
狂風卷著海腥味撲面而來,夜陵獨自佇立在艦首,望著無邊黑暗的海面。
遠處,雷雲低垂,彷彿有巨物在海底呼吸。
腳步聲由遠及近。
陸昭陽走來,將一件厚重的軍大衣披在她肩上。
他沒說話,隻是站在她身側,像一座不動的山。
良久,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意識沉入深海,記憶消散,隻剩下歸屬的本能——你會開槍嗎?」
陸昭陽沉默。
然後,他反手從戰術腰帶上取下那枚早已褪色的橘色發繩——那是她第一次執行任務前,他偷偷塞進她口袋的「幸運物」。
他將它系在她腰間的戰術匕首上,動作堅定。
「不會。」他說,「因為我知道,你背的從來不是任務——是活著的光。」
話音落下,海平線驟然一顫。
一道微弱卻清晰的藍光,從馬裡亞納海溝深處緩緩升起,如同沉眠萬年的巨獸,睜開了第一隻眼。
系統低語在她腦中響起,冰冷而莊嚴:
【「深海終局」協議激活】
【最終容器——即將歸位】
夜陵閉上眼,再睜開時,左瞳深處已浮現出斷續的坐標殘影,如星屑般閃爍。
而在她意識的最深處,一片無光的海域裡,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眼——
戰術眼罩半脫落,冰冷海水湧入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