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才子配佳人
夕陽將青雲湖染成紅色,微風起,吹動湖面泛起層層波紋。
天色漸晚,湖邊不見人影,隻剩一條遊船,在靜靜等待它的客人。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天徹底黑沉下來,湖邊才出現一道身影,來人用鬥篷遮著身子,寬大的帽子將整張臉蓋得嚴嚴實實,隻能瞧出他身高八尺,是個清瘦的男人。
懸挂在船頭的燈籠隨風輕輕搖,忽地一沉,有人上了船。
來人掀開紗簾,微微俯身入內,一眼便瞧見了坐在小幾邊獨自對弈的男人,他頓了頓,出聲喚道,「謝解元,久仰大名。」
謝肅州捏著黑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緩緩落下,唇邊溢出一聲嘆息,他緩緩起身,朝著來人俯首行禮,「草民謝肅州請三殿下安。」
「起身吧。」顏沐踱步到桌邊,垂眼瞧著棋盤上的局勢,不知想到了什麼,別開視線,不曾脫下身上的鬥篷,「我來晚了,讓謝解元好等。」
「殿下此話真是擡舉我了。」謝肅州神色平靜,骨節分明的大手捏住茶壺,替眼前人斟滿了茶,「殿下身份尊貴,能如約前來已經是給足了謝某臉面。」
顏沐擡起頭,帽檐遮蓋了他大半張臉,他聲音沙啞,像是失去了靈魂的空殼,「約你前來不是我本意,我也並非有心捉弄,謝解元若是氣惱,大可朝我發洩,我絕不反駁。」
謝肅州給自己倒茶的手一頓,詫異擡眸,望向顏沐的目光凝重複雜。
他好歹也是皇子,母親還是四妃之一,生來尊貴,無論如何也不該養成這個性子,卑微怯弱,小心討好,堂堂皇子,居然會跟一個庶民道歉,傳出去也不怕外人笑掉大牙。
謝肅州瞥向身後的幔簾,薄唇緊抿,沉聲問道,「若有人逼迫,殿下難道不能拒絕?」
「拒絕?」腦海中想起女人震怒的模樣,顏沐自嘲一笑,擡手摘下頭上的帽子,露出一張滿是青紫的臉,「謝解元瞧我,還能有拒絕的資格麼?」
顏沐臉頰高高腫起,五個指印明晃晃的落在臉上,眼下還有烏青,不知被人打了一拳,帽子落下,透過燭光,依稀能瞧見他鎖骨上的鞭痕。
謝肅州臉色微變,一時失語,船艙陷入詭異的安靜。
瞧見他的神色,顏沐唇邊的笑意放大,眼尾也泛了紅,「我不怕你笑話,我今日能來便是想讓你好生瞧瞧,這樣的窩囊廢,如何輔佐?」
謝肅州眉頭擰成個疙瘩,見他神情悲愴,想出言安慰,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可是皇子,天家血脈,敢下這等死手的人唯有一個。
「我身子骨不好,也算不得聰慧,這樣一個廢人,縱然身邊有數不盡的謀士,也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顏沐扯了扯唇角,眼底閃爍著淚光,「我的心思從來不在江山社稷上,隻知養貓養狗,侍弄花草,或許我生來就不該在帝王家。」
「即便是外頭討飯吃的乞丐,挨了打也能跑走,可我……」顏沐垂眸,盯著漂浮在水面上的幾片茶葉,笑容苦澀,「皇宮可真大呀,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屋子,數不清的高牆,無論我跑出多遠,都不過是在宮中打轉兒罷了。」
「謝解元,無論旁人與你怎麼提及我,都不要聽不要信,我就是個廢物。」顏沐看向他,眼角有一滴淚滑落,「我知曉,你是有大才華有玲瓏心的人,你的能力不該浪費在我身上。」
「輔佐我,便是輔佐林家,我雖無能,卻也不想讓這江山改姓易主。」
顏沐幾乎是將自己這二十年來的傷疤悉數撕開,坦誠相待,不惜親手扔掉皇子所謂的臉面,也要讓謝肅州看清自己,不要做出錯誤的判斷。
謝肅州凝視著他,薄唇輕啟,「殿下因何遭受了這頓毒打?」
顏沐闔上眼,唇邊的笑淡了些,「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
謝肅州神情微變,低頭抿了口茶,沉默不語。
「初見時,我對她一見鍾情,她善良真誠,完全不像別人那般嬌柔做作,不惜跳湖也要救下我養的小貓,可她出身平凡,我母妃極力反對,我生過反抗的心思,下場便是她讓宮人將我的貓溺死,將我軟禁嚴懲,若非與你有過約定,我怕是至今都出不來。」
顏沐長嘆一聲,似是認了命,「罷了,罷了……」
「殿下,此局或許能解。」
顏沐猛地擡頭,不可置信的望著他,「你說什麼?」
「眼下並非死局,若是殿下能夠信任謝某……」謝肅州垂下眼簾,指尖輕點棋枰,「或許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顏沐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有些發直,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喃喃道,「我……願聞其詳。」
謝肅州唇角輕緩勾起,側眸看向身後的幔簾,低聲喚了句,「阿橙。」
顏沐怔住,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隻素手輕輕掀開了青色簾子,朝思暮想的姑娘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顏沐愣愣起身,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趙小姐……」
「見過三殿下。」蘇橙俯身行禮,不等他開口,就直起了身子,從袖中掏出一隻貓崽子,輕輕擱在桌上,「殿下瞧,是誰來了。」
「月……月牙兒?」顏沐身形一晃,幾乎是跪倒在桌邊,瞪圓了眼睛,獃獃看著自己養大的貓兒,「你沒死……甚至還胖了一些,這是為什麼?」
「月牙兒極有靈性,八成是自己掙脫了束縛,躲在泔水車裡逃出了宮,不知怎地尋到了趙家,正好讓我碰上。」蘇橙在謝肅州身邊坐下,十分自然地將手搭在他腕上,後者替她倒茶,還不忘將身前的點心推到她身前。
顏沐注意到二人之間的小動作,身子僵了一瞬。
他們的姿勢實在親昵,若無感情,怕是演都演不出來。
顏沐的視線在他們的臉上遊走,不知想到了什麼,苦澀一笑。
才子配佳人,實在登對,連模樣都有幾分夫妻相。
蘇橙正了神色,靜靜看向他,低聲道,「殿下,你被權勢壓榨,被母族逼迫,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下苟延殘喘了二十年,難道就沒想過從根部解決問題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