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我不是你阿姐

　　宋甜甜知道是誰，偏就不回頭，也不將手收回來，任憑他抓著。

　　直到過了好一會兒，她將正在看的一味香料研究透了，又覺對方抓著她的手輕輕晃了一晃，她才轉過頭冷眼將人一看，淡淡道：「做什麼？」

　　沒個稱呼，語氣也冷冷淡淡的，聽著就叫人覺著是拒人於千裡之外。

　　常人要是聽見她這話的語氣，定是早就撒手跑了。

　　偏偏抓著她手的這個像是什麼都不懂一樣，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宋甜甜皺眉，才要將手抽出來時，就見他嘴唇動了動，上下一張一合，吐出兩個字來——

　　「阿姐。」

　　他聲音是嫩的，語氣是軟的，帶著些陌生和茫然，又帶著些親近。

　　宋甜甜眉心狠狠一蹙，瞧著宋恆的眼神都變了，像是如臨大敵一般，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也睜大了雙眼，愣愣地看著他。

　　宋恆沒聽見她應，又往前湊了湊，輕輕喊了兩聲：「阿姐——阿姐……」

　　好玩似的。

　　宋甜甜卻聽得十分陌生，甚至帶著些恐懼。

　　程久久也會叫她姐姐，但從來都是甜甜姐姐，她喊姐姐時，語氣是高興的，帶著些撒嬌的意味。

　　被人叫「阿姐」卻是頭一回，還帶著是好奇、探究以及故意親近之意。

　　宋甜甜猛地抽出來手來，跳下凳子，後退好幾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就否認：「我不是你阿姐。」

　　宋恆就不說話了，抿著唇，歪著腦袋看著她，大大的眼裡，滿滿都是疑惑。

　　按理說宋甜甜失蹤時，宋恆已經三歲了，關於這個姐姐的記憶他是有的。

　　再加上宋庭安和羅青青為了找她，那些日子總是早出晚歸，甚至好一陣不在家裡。

　　宋恆不懂就問，周氏就會跟他說宋甜甜的存在。

　　但周氏內心總是偏愛那個小的，跟他說時，免不得要帶著些私人感情在裡邊，常常說著說著，就罵了起來。

　　以至於宋恆有一陣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阿爹阿娘不要你了，你就是個沒爹娘的野孩子！要不是因為你阿姐，你阿爹阿娘就不會不要你，都怪她！沒事瞎跑什麼，盡叫人操心，沒一日是省心的……」

　　她罵著罵著就開始哭，哭起來沒完沒了的。

　　宋恆從最開始的不懂，到後來的懵懵懂懂，所有感情，全都是周氏教給他的。

　　他也知道爹娘不在，他就隻有奶奶，要是連奶奶有天也不要他了，他就真是一個人了。

　　於是等他懵懵懂懂之時，為了讓奶奶開心，奶奶哭著罵阿姐時，他也跟著罵：「都怪阿姐，都是阿姐的錯……」

　　久而久之，這句話就如同咒語一樣，從最開始討好奶奶才說的，變成了他深信不疑的。

　　他開始堅定的認為，阿爹阿娘東奔西跑的就是不要他，就是為了找那個已經變模糊的阿姐，才不要他的。

　　長年累月之下，恨意就如同菟絲子一樣在他心底紮根發芽，慢慢順著五臟六腑往上爬，又從皮肉裡，嘴裡，耳朵裡長出來，將他困在裡面，找不到喘息的出口。

　　明明他人還沒長大，卻先知道了什麼是討厭，什麼是恨。

　　他恨早出晚歸，甚至好一陣不歸的阿爹阿娘，也恨在他耳邊說那些話的奶奶，還恨早就模糊的阿姐，更恨什麼都不懂，都不會的自己。

　　可是血緣又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東西，在他痛恨的同時，又剋制不住的想要去親近。

　　尤其是當他重新跟阿姐團聚時，除了討厭和恨以外，他又想跟她講話。

　　想她多哄一哄自己，多在乎他一些。

　　那時候他就想，要是阿姐再哄一哄他，再討好他一些，他就跟她說話，不去恨她，不去討厭她。等他再長大些，他就能保護她，再不讓她走丟。

　　可阿姐是個沒耐心的阿姐，哄了他不過幾日，就不願搭理他了。

　　宋恆不高興了，小小年紀又無師自通的學會了耍心眼子。

　　他故意在跟宋甜甜單獨相處時，將自己摔倒，砸傷，大哭大喊的引來阿爹阿娘，大聲控訴是阿姐傷的他，那樣所有人又都能注意到他，就能去罵阿姐，就能逼著阿姐道歉。

　　等她道歉時，他就能說沒關係，他不生氣，因為他們是親人。

　　可是沒有，一次都沒有。

　　阿娘沒有責罵阿姐，沒有責罵他，沒有道歉，也沒有原諒。

　　……

　　回過神來，宋甜甜離他又遠了。

　　宋恆睜大了雙眼，有些不理解，他想他都自己來找她了，還叫了她阿姐，不明白她怎麼又離自己遠遠的，不肯搭理他。

　　他有些不高興，噘著嘴問她：「你在生什麼氣？」

　　宋甜甜叫他問得愣了一下，擰著眉糾結地看著他，還是沒有靠近。

　　倒不是她不靠近，實在是前幾回叫他折騰出了心理陰影。生怕離得近了，他又生出些幺蛾子來。

　　趁著她沒回神的功夫，宋恆又邁著小短腿逼上前，死死拽著她的衣袖，嫩嫩問：「我在問你話，你為什麼不說話！」

　　宋甜甜簡直叫他嚇怕了，下意識就要將衣袖抽出來，再跑得遠些才好。

　　誰知宋恆人不大，力氣卻大得很，她一時半會兒竟然還沒辦法將衣袖抽出來。

　　宋甜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硬著頭皮道：「你……你先鬆開。」

　　宋恆不松，理所當然道：「我不鬆開，一鬆開你就跑了！」

　　宋甜甜道：「我不跑，你鬆開。」

　　「我不信。」宋恆盯著他，一雙眼睛眨也不眨。

　　宋甜甜叫他看得隻覺頭皮發麻，打心底覺著叫他纏上準沒好事，但這會子明顯是已經被纏上了。

　　她沉默片刻，硬著頭皮在凳子上坐下來：「我、我就坐在這裡，不跑……保證不跑，你信我。」

　　宋恆還是不鬆手，睜著雙眼看著她。

　　宋甜甜無奈，放棄了，隻好任由他拉著，起身道：「我有些渴了，要去喝水，你跟我去？」

　　誰知宋恆聽了，立即鬆開手去，高高興興地將她推回凳子上坐好：「你坐著，我去給你倒水！」

　　說著，他急急忙忙就跑了兩步，接著又回頭來喊道：「你不要跑，就在哪裡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宋甜甜看著他，應了一聲。

　　等看著他跑進屋了，她就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就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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