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勁海很是為難，怎麼這話到了嘴邊，竟然說不出口了。

　　他把臉憋得通紅，「我」了老半天，才接上話：「茹叔，我，想問問，小茹她，她有對象嗎？要是沒有，我，我家四個孩子，凡事很好商量的，嫁還是入贅都行，要是茹叔覺得我還，還行，我，我找媒人來說……您，您覺得呢？」

　　雖然茹大濤心裡有數，但肖勁海這麼直白，茹大濤還是挺意外的。

　　這小青年自己跑到人家裡來說，還是很大膽的。

　　茹大濤：「對象？我家茹玥還小，不談對象。」

　　「那……」

　　肖勁海心別別跳，腦子有剎那空白。

　　怪不得自古都是要找媒人的，這不，人家父親隻是輕飄飄的一句「還小」，他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介面了！

　　肖勁海很著急。

　　這可怎麼辦？

　　難道以後真的再也不來了嗎？

　　實在太著急了，肖勁海一下子跳到了最後一招：「茹叔，我知道小茹不生孩子，我，我家四個兒子，小茹她不能生就不生，到時候可以從我哥哥家過繼一個的，我，我不嫌她。」

　　茹大濤怔了怔，臉上有短暫的慌亂。

　　但很快，他生氣了：「你怎麼知道小玉不生……噢，我想起來了，你這……真是的！小肖同志，可輪不到你嫌不嫌！不生就不生，我家女兒那麼好，最多不是我養她一輩子！什麼嫌不嫌的，哼！你快點走吧！」

　　他是個老實人，平時對人不出惡言，但是他是個有愛的父親，事涉女兒，他還是會儘力抗爭。

　　茹大濤當即拽了肖勁海的袖子，把他拉出門：「你這個年輕人，真是沒理，跑我這裡來說這些，我實話告訴你，我女兒就算不生孩子，我也不會同意她和你處對象，你是鄉下的，我女兒城裡的你知不知道？這不行的啊！」

　　茹大濤是說的實情。

　　現階段的人們，即便糧票都不需要了，但依然沉浸在城裡人才能有足夠糧票肉票的意識裡，也還是非常在乎城鎮戶口能有招工權利這樣的事。

　　茹大濤想，有的男人寧可打光棍也不娶鄉下女人呢，憑什麼他好好的女兒要找個鄉下的對象？

　　那以後兩個人都沒有固定工作，都沒有地方報銷醫藥費，都沒有分配房子的福利，可怎麼辦呢？

　　這種未來是絕對不行的。

　　還有，茹大濤作為茹玥的父親，對這事生氣的另一個點是：這年輕人太大膽了，還自己跑上門來說，虧得小玉不在家，虧得也不是在老房子裡，不然不是給他家小玉找麻煩嗎？

　　這人不行！

　　肖勁海剛被推出來的時候是慌亂，看見大門關上的時候是懊惱，但等走出城南街，他就非常非常生氣了。

　　越想越氣。

　　他都沒嫌人家不生孩子，竟然還反過來被嫌是個鄉下人，真是太太太打擊人了！

　　是，茹叔說的是沒錯，城裡人是不找鄉下人的，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啊！

　　要是有相互看對眼的，人家還不是自由戀愛了嘛！

　　怎麼能總是想城裡人鄉下人這些問題呢？

　　不會是茹叔不同意，小茹才拒絕的吧？

　　是吧是吧是吧？

　　肖勁海一路走，一路腦子裡各種想象各種腦補。

　　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他這麼好，沒理由小茹看不上，一定是茹叔因為他是鄉下人才不同意的。

　　這個問題，要怎麼解決呢？

　　得好好想想！

　　而茹大濤，沒覺得自己有啥不對。

　　現在不是都這樣嘛，平白無故的，幹嘛找個鄉下的對象呢？議論都給人家議論死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嗎？

　　所以他推走了肖勁海就和茹新煮麵吃了。

　　茹新：「爸爸，那個人走了？」

　　茹大濤：「走了。」

　　「走了好，不然他又吃我們家三碗面！」

　　「他不是來吃面的。」

　　「我知道，他是借著找姐姐，吃我們家面的，討厭。」

　　「……」茹大濤想說，他是借著吃面來找你姐姐的，但是，和孩子好像也說不著，他抿了抿嘴，嘆氣：「唉，茹新，改天你姐回來，這個事別和她說。」

　　「為什麼？」

　　「你姐那麼忙，這種事聽了讓人生氣，咱就不給你姐添亂了。」

　　「好吧。」

　　***

　　茹玥和仲宸在中午時分，就已經把帶的錢都花掉了。

　　這年頭都是用現金，而且還是第三套rmb，幾千塊錢分了幾個地方放，依然鼓鼓囊囊的，還好茹玥人瘦小，穿的又是沒有腰身的老式棉襖，所以才裝得下錢。

　　仲宸似乎和幾個熟悉的老闆還有別的生意往來，所以用到現金的地方沒有茹玥多，但這次他在茹玥的指點下，拿了一些新款，所以也是把帶的現金花完了。

　　但兩人很高興。

　　拉手也拉得習慣了。

　　即便這會兒已經沒有早市那麼擁擠，他們的手還沒有放開，自然地握著，一邊往停車場走去，一邊說著今天的貨品。

　　茹玥：「……相信我，那個襪子會成為日常用品的，肯定好賣的。」

　　仲宸：「你今天說的最多的就是相信我！」

　　「哈哈哈！是嗎？但我絕對是可信的，一定沒有人像我這樣無比希望你好了！」茹玥捂住嘴笑著。

　　「為什麼呢？」仲宸站住腳，輕輕地放開茹玥的手，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看著茹玥。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人像你那樣希望我好呢？」

　　「呃……」茹玥愣住。

　　為什麼？

　　好像從知道他是上輩子那個曾經「同床共枕」過的男人以後，她就隻想著他好，什麼都好，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沒有為什麼啊。

　　說不出為什麼。

　　但是這個事情不好解釋。

　　茹玥訕笑：「沒什麼啦，你幫我過呀，你還救了我爸，你讓我爸和我妹妹都住在你那邊，還有，你還帶我來這兒進貨，哈哈哈，沒啥報答你的，那，我肯定希望你好嘛！」

　　仲宸眼睛看向遠處：「這樣啊……不過，也確實是，這世上希望我好的人不多。」

　　他是笑著的，但茹玥就是在他微側的臉龐上，看見了隱藏的落寞。

　　茹玥眯了眯眼。

　　什麼跟什麼呀？

　　她不過隨口一句話，但好像勾起了仲宸不開心的事了。

　　她那句話的重點在於希望他「好」，但聽他的意思，他理解的重點在於「沒有人」希望他好？

　　他家裡，應該比她想的還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