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給你添些熱鬧

　　故人敘舊，一頓飯吃得稍微有些長。

　　但有朱霖深在，眾人多少有些不自在，眼見著要尋借口散了，朱霖深卻起身告辭要走了。

　　一群人便起身要送，為人君的卻順勢將邊上的白崢一按，道：「你們繼續，不用送的……明兒也是要散，趁著機會多說說話，下次見不定什麼時候。」

　　白崢聽見這話，又看了謝靈問一眼，忽然就沉默了，倒還真就坐在凳子上沒動了。

　　謝靈問又笑了，然後斟了兩杯酒一杯自己拿著，一杯送給了朱霖深：「雖說明日就要散了，但總還有相見之日。」

　　說罷，遞了酒過去，朱霖深倒沒推辭，接過來大大方方喝了。

　　其他人見狀，便紛紛效仿，上前來各自勸了一杯酒，朱霖深仍是大大方方的，哪杯都沒推辭。

　　等各自都勸了一杯，他才是真要走了。

　　方才席間他並未吃多少東西，這會子又接連好幾杯酒下肚，一時有些上頭，頭也暈暈的。

　　他自京城帶來的人又得了吩咐，在外面守著，沒許進來，這出門還有一段路，他又不要人送，孤零零的走著不穩的步子。

　　宋甜甜看了一會兒，倒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心疼」，轉頭自羅小楠身邊跑開，偷偷去問羅青青：「阿娘，我可以過去嗎？」

　　羅青青笑一聲，復又擡手在她頭上一摸，也學著她的謹慎偷偷道：「想做什麼就去。」

　　宋甜甜答應一聲，立即眉開眼笑起來，顛兒顛兒就往那孤零零的人走了去。

　　謝靈問那嘴仍是欠的，瞧著小孩兒那高興的樣子，又見宋庭安黑著臉滿是悅，打趣道：「這個好……宋兄，謝某就先恭喜了。」

　　說罷，倒了酒來，要去與宋庭安碰杯。

　　宋庭安從前是最敬謝靈問同白崢的，這會子心裡邊不高興，禮也顧不上，瞧著他遞過來的杯子也不動，隻冷眼將人一撇，情緒直接上臉了。

　　謝靈問又大笑起來，好不高興。

　　白崢按住他的手，順勢拿過他手裡的杯子，將裡頭的酒喝了，道：「你也忒嘴欠了。」

　　羅青青倒是毫無壓力的，也不要臉，手欠的伸過去在宋庭安臉上捏了捏，半開玩笑道：「這不挺好的？回頭他們倆要真成了，那京城還不得叫我們倆橫著走的？」

　　宋庭安還是不說話。

　　謝靈問不知想起什麼來，大笑出聲：「儘管沒這事兒，你在京城不也是橫著走的？」

　　那還真是。

　　仗著身後撐腰的人多，同朱霖深關係又好，哪怕當初隻是個小小太醫，她也敢在宮門口堵著禮部尚書，同他互罵好幾個來回，鬧得尚書府雞飛狗跳的。

　　羅青青想起這些事來也不由得笑出聲來，可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轉過眼看著宋甜甜屁顛屁顛湊到朱霖深跟前，又自然而然地靠過去，用小小的身子撐著他。

　　其他人也跟著看了一眼，大都是笑而不語。

　　隻有白崢道：「你倒不必擔心，證據確鑿，張玄真與孔孟知跑不掉。」

　　羅青青沒說話，隻滿上酒水輕輕與白崢一碰杯，低聲道：「多謝。」

　　這一聲謝裡，卻不是隻謝白崢一人，還有那些幫過她的所有人。

　　白崢也懂，拿過杯子與她一碰，隨後一言不發的將酒給喝了，也不是替自己喝的，替那些沒到場的人喝的。

　　……

　　朱霖深雖是醉了，路也走不大穩，但意識還是清醒的。

　　但離開席間時，那一瞬間的孤獨感，還是不可控制的自心底蔓延開來。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尤其是這兩年，變化太多，又身為上位者，要兼顧的太多，過於情緒化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何況偌大的京城與皇宮裡，他身前可信的大多是臣，有些事情沒辦法與他們講。身後又沒一個可靠的長輩可以提點他，漸漸的，他便越長越薄，越長越單。

　　可他身為皇帝，身上擔著的是這天下，哪能輕易就叫這些情緒給影響了？

　　於是，他露給眾人看的，又是溫和穩重的「仁」，沒露出來的大約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污濁與骯髒。

　　他吸了口氣，剛要屏氣凝神，將那些不好的東西都壓回去時，就覺手心一暖，然後一個軟乎乎的小東西就靠了過來。

　　朱霖深驚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的那一面差點條件反射的就將那小東西推開去，反應過來的那一面又用力拉鋸著另一面，於是將他拉成一根僵硬的棒槌。

　　好一會，他才垂下頭去看了身邊的人，問道：「不是不跟我走，又過來做什麼？」

　　這話才說出口，朱霖深就意識到了不妥，滿滿都是撒嬌的意味。

　　他頓時閉了嘴，盯著宋甜甜那模模糊糊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漸漸的出了神，好似用目光將她臨摹了一遍，又慢半拍的想起來，這張臉與記憶裡，那張他刻過無數遍的小臉並無差別。

　　宋甜甜擡起頭來，隔著冷清又遙遠的月光，沒懂他那眼神的意思，隻由心地笑起來，像她名字一樣，甜甜的。

　　「我送送你啊。」她說著，又垂下頭來看腳下的路，「你身邊冷冷清清的，我給你添些熱鬧。」

　　這話就跟剛溫熱的酒似的，一下就熨帖進了朱霖深的心裡。

　　一時之間，他竟有些想熱淚盈眶。

　　但這想法才冒出來，又叫他用強大的心神給壓了回去，他擡手掐了掐宋甜甜那軟乎乎的臉，半是埋怨，半是戲謔：「小沒良心，從前沒白對你好。」

　　宋甜甜又說：「從前的事，我也不記得。」

　　此話一出，兩人都沉默了。

　　宋甜甜隻是隨口一說，說完自己都沒放在心上，朱霖深卻誤會了其中之意，陷入了深深的自責裡。

　　好一會兒，他才單手按住她的肩，順勢將人往身側拉了拉，形成了一個有些不算唐突的半摟抱的姿勢：「倒是我的錯，倘若當時我強硬的將你帶在身旁，大約……」

　　話還未說完，宋甜甜就道：「跟在你身邊就不會有事嗎？」

　　朱霖深下意識就道：「至少……」

　　剛說了兩個字，他就沉默了。

　　他捫心自問，倘若當時將宋甜甜帶在身邊，就不會出事了？

　　不一定，那時他身邊也不比別處安穩，沒跟著他或許才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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