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摺被周元白鬍亂塞進兜裡，在衣服上鼓起一塊生硬的方塊。

　　最後的大院裡傳來吉普車的轟鳴，車燈劈開傍晚的暗沉。

　　隻一會兒時間，吉普車就出現在了門口。

　　「老大，」副駕駛探出個闆寸頭，秦淮生胳膊肘搭在車窗上擠眉弄眼，「我們隊今晚開拔……」

　　話沒說完就被周元白一記眼刀截斷。

　　熟悉周元白的他，幾乎是立刻明白過來。

　　老大這是，又吃了愛情的苦。

　　他趕緊閉了嘴，看著周元白拉開車門，閃身上門。

　　他看向遠遠離開的呂婉，眼睛埋在陰影裡，沉默不言。

　　此次離別，又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見了。

　　他也不確定起來。

　　是他哪裡做錯了嗎？

　　吉普車碾過水窪濺起泥漿，呂婉在引擎聲中轉身。

　　廣播裡正播著深圳特區建設的喜訊，她踩著自己被拉長的影子往家走，指尖摩挲兜裡那張泛黃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終於一天，他們一定能頂峰相見。

　　……

　　隔天清早，呂婉蹲在縣信用社櫃檯前，看著信貸員用紅藍鉛筆在申請表上劃叉：「沒有國營單位擔保，最多貸三千。」

　　玻璃窗外飄著供銷社的橫幅——【慶祝三八婦女節，暖水瓶憑票優惠】。

　　她把起毛邊的袖口往掌心掖了掖：「您看用超市經營權抵押......」

　　「個體戶算哪門子經營權？」

　　信貸員「啪」地合上文件夾，搪瓷缸裡浮著的茉莉花茶梗打著旋，「小姑娘趁早找個廠子接班是正經，學男人逞什麼能。」

　　呂婉站在信用社櫃檯前，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張被紅藍鉛筆劃叉的申請表，臉上卻不見半分慍色。

　　她擡眼看了看信貸員那張略顯刻薄的臉，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同志，您說得對，個體戶確實不容易。」她語氣輕緩，像是閑聊般說道，「不過現在政策好了，縣裡也支持我們這些個體戶發展。您看，這是王部長給的扶持政策文件。」

　　說著，她從布包裡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輕輕推到信貸員面前。

　　文件上的公章鮮紅醒目，信貸員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呂婉見狀，繼續說道：「王部長特意交代了，說咱們信用社對個體戶的扶持力度很大，讓我來找您幫忙。他還說，您辦事最穩妥，縣裡的人都信得過您。」

　　信貸員的表情轉了幾轉。

　　他顯然沒有料到呂婉這麼小的姑娘，竟然會得到縣裡的扶持文件。

　　可是剛剛話已經說出口，驟然改口又覺得臉上無光，因此語氣依舊有幾分冷淡：「王部長說的是一回事，可咱們信用社有自己的規矩。沒有國營單位擔保，貸款額度就是有限制。」

　　呂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點點頭，臉上依舊掛著笑：「我明白，規矩是規矩，但政策也是政策嘛。您看，我這超市雖然是個體戶，但在縣裡也算小有名氣，口碑一直不錯。王部長還說，要是咱們信用社能支持我們小個體戶發展，以後縣裡開會，一定要好好的提一提信用社對縣裡經濟發展的付出。」

　　她語氣誠懇，話裡話外卻透著幾分機靈。

　　尤其是到現在，她都沒有表現出半點有靠山的架勢，那謙虛誠懇的樣子，讓信貸員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

　　他緩緩地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似乎在思考一般。

　　呂婉也不打斷，隻是細心的從布包裡又掏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輕輕放在櫃檯上：「這是我媽自己做的綠豆糕，甜而不膩，您嘗嘗。」

　　信貸員瞥了一眼那包點心，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她放下搪瓷缸，拿起那份文件仔細看了看，語氣終於軟了下來：「你這姑娘，倒是會說話。行吧，既然有王部長的文件，我就幫你再問問領導。不過能不能成，還得看上面的意思。」

　　呂婉連忙點頭，笑容更加燦爛：「那就太麻煩您了！」

　　信貸員擺擺手，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行了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你明天再來一趟，我盡量幫你爭取。」

　　「好嘞，謝謝您！」

　　呂婉笑著應下，轉身離開櫃檯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走出信用社，呂婉長舒一口氣，擡頭看了看天。春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她微微發紅的臉上。

　　她知道，這個年代對女孩的成見根深蒂固，但她從不因此退縮。

　　無論是男人或者女人，在任何成長的路上，都會遭遇不同的挫折。

　　困難面前，硬著頭皮去幹，隻會適得其反。

　　人隻有善於運用自己的聰敏和熱情，才能在人情世故中為自己爭取機會。

　　「小婉！」

　　遠處傳來一聲呼喊，她回頭一看，是隔壁飯館的李嬸。

　　「李嬸，您怎麼來了？」呂婉笑著迎上去。

　　李嬸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說道：「縣裡出了新政策，說是要幫扶咱們個體戶擴大規模。我和你叔也想貸點款。我聽說你也要貸款？是不是？」

　　呂婉笑著點了點頭。

　　改革的春風吹過，每個普通的民眾都能感受到一樣的普惠政策。

　　要是能人人富裕，也是皆大歡喜的事兒。

　　「李嬸，那你們可得抓點緊了，趕緊進去吧。」

　　李嬸點了點頭，腳步卻沒有挪動分毫。

　　她謹慎的朝著信用社營業大廳看了一眼，而後拽著呂婉的胳膊，壓低了聲音。

　　「小婉，嬸子可聽說，信用社那幫人可不好說話。尤其是那個男高個的信貸員，出了名的難纏。」

　　呂婉微言不由得失笑。

　　李嬸說的那名信貸員，想必就是剛剛給她辦業務的。

　　縣城的世界就是這麼小。

　　呂婉笑了笑，語氣輕鬆：「沒事的，李嬸，我已經跟他談好了。他答應幫我爭取。應該也沒有那麼難說話。」

　　李嬸頓時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喲，你這丫頭，還真有兩下子！那信貸員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連我們這些老熟人都討不到好臉色。」

　　呂婉抿了抿唇，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李嬸，這世上哪有真正的鐵面無私？隻要找對方法，總能說動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