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密辛
蘇瑤獃獃地盯著黑屏的手機,足足出神了兩秒。
床頭櫃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聲響,彷彿是時間在這寂靜病房裡的沉重腳步聲。
病床上的鄧淑蘭阿姨緊閉雙眼,眉頭緊緊揪成一團,那是被病痛無情折磨的痕迹,也是這些天攤開的往事如尖銳石塊硌在心頭的痛苦體現。
「是蕭先生吧?他要來看鄧阿姨嗎?那我先迴避一下,免得在這裡添亂。」林正的聲音從蘇瑤身後輕輕傳來。
蘇瑤下意識地捏了捏手機殼上磨舊的流蘇,那流蘇的觸感在指尖摩挲,卻無法撫平她內心的焦慮。「他沒說要來。」她垂眼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蓋泛著青白,如同她此刻蒼白的心情。
林正先是微微一怔,很快臉上露出一個溫吞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些許安慰。
「這也正常,到底不是親戚嘛。我剛剛和醫生聊過了,阿姨各項指標已經穩住了,你別把自己綳得這麼緊。」
蘇瑤緩緩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些日子,他總是在自己焦頭爛額的時候及時遞上一杯溫水,或是默默地跑去繳費處排隊。
此刻,他的眼角已經熬出了細紋,那是為她操勞的見證。「謝謝你。」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飽含著真誠的感激。
若沒有林正,她連給鄧阿姨轉特護病房的手續都不知道要在醫院走廊耗上多久。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正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歉意。「今晚有個建材商的飯局,我得先走了。」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側身說道:「要是你需要幫忙,隨時給我發消息,我手機24小時都開著。」
整整一夜,蕭林紹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過來。
直到護工推著餐車來換班時,病房裡昏暗的光線中,蘇瑤才摸黑開車回到了江畔別墅。
別墅的客廳裡,水晶燈沒有打開,隻有電視發出的藍光在牆壁上晃動,如同鬼魅的影子。
陳嫂裹著薄毯蜷縮在沙發裡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腳邊,大胖貓正帶著三隻小奶貓追逐著毛線球,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嫂,蕭少呢?」蘇瑤的聲音打破了客廳的寂靜,驚得陳嫂一個激靈。「沒跟你說嗎?先生今晚來電話,說去雲川出差,得好幾天才回來。」陳嫂揉著眼睛,一邊翻著手機一邊說道,「我還存著他發的酒店定位呢,說是——」
蘇瑤的耳底突然嗡地響起來,彷彿有無數隻蜜蜂在耳邊飛舞。
雲川?出差?
這些天,她在醫院日夜守著鄧淑蘭阿姨,奶奶的死因、姑姑其實是生母的秘密像一塊巨大的磨盤,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可蕭林紹連一句「要不要我去陪你」都沒有說過,如今連行程變動都懶得交代一聲?
她攥緊手機,腳步急促地衝上樓,指尖顫抖著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剎那,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混著女人尖銳的笑聲如潮水般湧出來,那是KTV包廂裡特有的喧囂。
「你在哪?不是說出差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那是憤怒與失望交織的顫抖。
「嗯。」那頭的回應淡得像一杯涼白開,沒有絲毫的溫度。
蘇瑤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彷彿要把這憤怒和痛苦都掐進肉裡。「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去哪兒還得跟你報備?」蕭林紹冷冰冰的腔調,如同寒冬裡的冷風,直把她的心泡進了冰窖。
她突然想起,自己一直把蕭林紹當成男朋友,不過是因為他曾經陪自己在蜀味香火鍋店涮過毛肚,在海寧商場挑過打折的衣服,幫自己改過別墅設計稿。
可人家呢?或許隻是順手做了這些,根本沒把這段關係當回事。
「行,以後不問了。」她強忍著淚水,掛斷了電話,撲到床上就哭了起來。
枕頭邊還擺著蕭林紹送的香薰,那是她曾經提過喜歡的茉莉味,可此刻那甜膩的香氣隻讓她感到反胃。
鄧淑蘭阿姨今天拉著她的手說「小瑤,姑姑其實是你媽」時,她是多麼希望能撲進蕭林紹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可他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她。
喧鬧的KTV包廂裡,蕭林紹捏著空酒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幾個陪酒女還在笑著往他身邊湊,染著亮片甲的手試圖勾住他的手腕。
他突然把手機狠狠甩向牆角,玻璃杯砸在大理石上的脆響驚得所有人一縮。「都給我滾!」他吼得嗓子都發啞了,那聲音裡充滿了憤怒和痛苦。
女人們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蕭林紹盯著牆上晃動的光斑,腦海中浮現出蘇瑤剛才打電話時發顫的尾音。
她哭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沒有出去。
五彩霓虹燈透過玻璃窗外肆意灑下,晃出一片片細碎光斑,交織在蕭林紹、羅宇和沈策三人的桌前。
蕭林紹滿臉煩悶,將半瓶啤酒「砰」地墩在桌上,金屬碰撞的巨響,驚得羅宇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羅宇滿臉不滿,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嚷嚷道:「哥,你把我們倆大晚上拽到這兒,又不說話,是把兄弟當擺設呢?」
沈策嘴裡叼著根煙,卻沒點著,修長的指節有節奏地敲著桌面,似笑非笑地說:「老蕭最近和蘇瑤走得那叫一個近,你就沒看出來?」
羅宇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喉結上下滾動,壓不住滿肚子的抱怨:「處對象就處對象唄,至於把兄弟都晾到一邊兒去嗎?上回約他打球,說陪蘇瑤;這回說談正事,人來了卻悶頭喝酒。要是處得不痛快,分了不就完事兒?」
蕭林紹突然猛地擡眼,煙頭的紅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暗沉,彷彿淬了冰碴子,散發著逼人的寒意。
他緊緊盯著羅宇,一字一頓地說:「再說一遍?」
羅宇被他這眼神嚇得一哆嗦,後槽牙狠狠一咬,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沈策見狀,把煙盒往桌上一推,聲音低沉得像一潭死水:「老羅,莎莎走了快十年了,老蕭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吧。」
酒吧裡瀰漫著啤酒苦澀的味道,蕭林紹盯著煙灰缸裡蜷曲的煙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易拉罐拉環,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那枚刻著「SS」的銀戒,還安靜地躺在抽屜最底層,每次翻到,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疼得喘不過氣來。
海寧市的晨霧還未完全消散,整個城市彷彿被一層薄紗籠罩。
蘇瑤攥著手機,站在陳默別墅門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個地址,她託了三個中間人,熬了兩個通宵,才從財務系統裡扒出來。陳默,恆遠集團現任董事,她一定要見到他。
「有預約嗎?」保安扛著對講機,一臉警惕地擋住她的去路。
「沒有。」蘇瑤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但麻煩您告訴陳先生,蘇麗芳的女兒來了。」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轉身打了通電話。回來時,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陳先生在客廳等您。」
大理石台階泛著清冷的光,蘇瑤踩著細高跟,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自己的心跳上,那急促的心跳聲,蓋過了耳鳴。
她原本以為陳默會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沒想到沙發上坐著的男人頂多四十來歲,深灰西裝熨得筆挺,眼角的細紋裡透著一絲溫潤。年輕時,想必也是個讓姑娘們心動不已的模樣。
「陳叔叔?」蘇瑤輕聲喚道。
男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浮起一絲溫柔:「二十年沒見,當年在保育箱裡哭得稀裡嘩啦的小丫頭,都長這麼大了。」他指節輕輕叩了叩茶幾上的老照片,「跟你媽長得真像。」
蘇瑤的喉嚨突然一陣發緊,她急切地問道:「我聽人說,我媽以前救過您?」
「可不是嘛。」陳默微微一笑,指腹摩挲著茶杯沿,陷入了回憶,「那會兒我剛創業,被供應商坑得欠了三百萬,走投無路。是你媽,把她的嫁妝摺子「啪」地拍在我桌上。沒有她,哪有現在的恆遠。」
蘇瑤緊緊盯著他微揚的嘴角,忽然想起母親相冊裡那張泛黃的合影: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母親身側,眼神亮得像星子。
「隻可惜……」陳默的笑容慢慢淡去,眉頭微微皺起,「你媽走得太突然。那年她說要去M國考察項目,我總覺得不對勁。颱風預警都發了三天,怎麼偏要趕那班飛機?」
蘇瑤腦子「嗡」地一響,瞪大了眼睛,聲音顫抖著問道:「您是說……我媽是被人害的?」
陳默低頭抿了口茶,杯底與瓷盤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緩緩說道:「你外公外婆不知道,但我當時是她的項目副手。後來我查過,機票是有人替她改的,酒店訂單也是臨時加的。動手的人,可能在雲川。」
蘇瑤隻覺得心口像壓了塊磨盤,喘不過氣來。鄧阿姨說奶奶的死另有蹊蹺,現在又是媽媽……
陳默看出她臉色發白,語氣柔和下來:「別慌。你奶奶之前託人帶話,說『小瑤要像你媽當年那樣,先把自己磨利了』。想給你媽討公道,得先讓自己站到能看清全局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