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問過她，林曉晴關心過她，她都選擇忍了下來。

　　隻是，那天，女兒抱著青紫的胳膊，流著眼淚問她，她是不是不該出生，要是她是個男孩子，爸爸就不會打她，就不會嫌棄她了，她就能像別人一樣，有個好爸爸了。

　　她的心被狠狠攥住了，疼地喘不過來氣。

　　她是從小賣給王家的，因為她的爸爸嫌棄她是個女娃。

　　跟扔在溝裡、溺死在尿桶裡的姐姐們相比，她是幸運的，王家人把她養大，按理她應該感恩。

　　嫁給大十幾歲的王來順，是她應該做的，給王家人傳宗接代，任勞任怨，任打任罵，也是應該的。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心裡升起了不甘心。

　　也許是林曉晴見她辛苦，統一讓人收泔水的時候；也許是，駐地讓她們幹活，自己掙口糧的時候；也許是她來例假不舒服，林曉晴說她可以請假休息的時候；甚至是她打掃廁所，靠自己的雙手掙二十多塊錢的時候···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別人也把她當成人。

　　而不是童養媳、喪門星、掃把星、倒黴催的、賤人、蠢貨、狗屎···

　　招娣是婆婆給她取得名字，她叫了三十年，她沒有能力改變，可她不想讓女兒跟自己一樣。

　　招娣，招弟。

　　勝男，生男。

　　她討厭這兩個名字。

　　她不想這樣，所以王來順愛上喝酒的時候，她會勸，但還是會給他買酒。

　　她知道王來順喜歡反駁她，跟她對著幹，所以會讓他少喝點，讓他別去樓頂睡。

　　她甚至貼心的給他端了兩搪瓷缸的溫水，讓他多喝點水，以免晚上口渴。

　　她還知道王來順喜歡在那個地方撒尿，一早地將磨刀石扔在了那裡。

　　她重複著這些行為，期盼著，直到那天，他真的從房頂失足。

　　趙來娣回憶著這些。

　　等到天亮，趙來娣去查看王來順的情況。

　　將他拖到炕上，重新生了火，給他做早飯。

　　她不會讓他死，至少不會這麼早去死。

　　她需要一個名義上的丈夫，小丫需要一個不會給她生弟弟的爸爸。

　　這天周末，林曉晴在家沒事幹，把一件舊毛衣給拆了，打算織個圍巾和毛線帽。

　　趙來娣帶著女兒，拎了一兜子蘋果和兩個罐頭過來找她。

　　王勝男已經七歲多了，因王來順說女孩子上學沒用，浪費錢，一直沒讓她入學。

　　王來順受傷後，趙來娣掙的工資可以自己做主了，便想供女兒上學。

　　隻是，新學年已經過去了一學期，等到明年九月，又要大半年，小丫年齡就更大了，所以，趙來娣便想請林曉晴跟學校求個情，能不能讓她從第二學期開始上。

　　「小丫會數數，也能寫簡單的漢字，簡單的加減法，我教過她，她願意努力，一定能跟上進度的。」

　　趙來娣上過駐地的掃盲班，王來順不讓小丫上學，趙來娣有空的時候，會偷偷教她。

　　隻是，自己本來會的也不多，能教的有限。

　　「明天學校上課，我跟陸校長說一下，看能不能插個班。一年級的課程不深，趁著寒假補補課，應該很容易跟上。」

　　「行，那太好了。」趙來娣讓小丫給林曉晴道謝。

　　小丫頭的臉上長了些肉，穿了一身新衣服，頭髮也很整齊，看著比之前漂亮開朗許多。

　　不僅小丫長了些肉，趙來娣也不像以前那樣乾瘦，臉上有了些血色，整個人也不那麼死氣沉沉了。

　　小丫很懂事的跟林曉晴道謝，「謝謝林嬸娘。」

　　「不客氣，小丫。」林曉晴抓了把杏幹給她。

　　小丫沒敢接，看了眼媽媽，見趙來娣點了頭，才雙手接了，又說了聲謝謝。

　　「那個，林同志，」趙來娣鼓起勇氣問，「你能幫小丫重新取個名字嗎，我沒啥學問，不知道取什麼樣的好，到時候取個難聽的，小丫再被人笑話，所以，您能幫她取一個嗎？」

　　勝男這個名字的諧音確實不太好，林曉晴想了想，問，「王慧珍，你覺得怎麼樣，聰慧的慧，珍寶的珍。女孩子不用勝過男孩子，也是珍寶。」

　　趙來娣一聽便十分滿意，「這個好，我們小丫就是珍寶。」

　　趙來娣讓小丫給林曉晴鞠躬，「以後你就叫王慧珍，咱不叫勝男了。」

　　林曉晴第二天上班前先去了趟學校，陸勝德同意讓小丫入學，還說要是害怕跟不上，可以先借了上學期的書，提前看一看。

　　林曉晴回去後，將這話跟趙來娣說了，才去基地上班。

　　結束了最後一次講課後，離春節隻有半個月了，林曉晴跟秦謹行在省城買了些年貨，才回駐地。

　　因為天氣太冷，培訓基地建了一半就暫時停工了，等到來年天氣變暖，再繼續。

　　很多事情就像種地一樣，要順其自然，不能操之過急，林曉晴也沒有催促。

　　臘月二十，林曉晴收到了二弟的信，林曉山今年回家探親，可惜她去年剛回過家，今年不好再回。

　　林曉晴給她寄了一條珍珠手鏈，說是他下海時摸了蚌，開出來的珠子，攢了許久，才湊夠一條手鏈。

　　珍珠的大小不太一緻，錯落的排列著，有著一種質樸之美。

　　林曉晴有不少首飾，陸依依的外婆送的玉鐲，陸依依送的金鐲，秦奶奶給了翡翠鐲子還有一個絞金絲的鐲子。

　　但是她不喜歡戴首飾，平日隻戴一個秦謹行送的手錶。

　　弟弟送的手串，小巧別緻，跟手錶疊戴很好看。

　　林曉晴很喜歡，便天天戴著。

　　臘月二十多號的一個周末，放寒假回來的孫海來駐地看望林曉晴。

　　半年沒見，孫海又長高了幾厘米，人也白了不少，挺拔筆直，像一棵戈壁灘上的小白楊。

　　去了縣城後，孫海一直努力學習，這半年，即使放假，他也是留在學校埋頭苦讀。

　　他很想念老家，也很想念林嬸，但是，想念是最沒用的。

　　隻有學出個樣來，才是對林嬸最好的報答。

　　宣布放寒假後，孫海飛速的收拾東西，火速的回了家。

　　他知道林嬸和秦叔都忙，一直忍到周末，才來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