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背景一片虛無，不知是不是視覺所緻，除了許黎，孟笙什麼都看不清，也看不見。

　　她宛若一個走失很久的孩子重新找到了母親，那種失而復得，以及之前一直籠罩在她心上的愧疚和自責讓她在看到活生生的許黎時崩潰不已。

　　再如何冷靜理智的人，此刻有好多好多話想和母親說，想讓母親知道。

　　這一年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論是自己最親近的人的背叛，還是各種做局隻為全身而退，再到父親的病，母親的死因真相，都猶如一把把利刃插在她心上。

　　她第一個就是想和許黎分享自己的喜悅和開心的事。

　　遇到裴綏，能得裴綏相伴，是她此生之幸。

　　許黎很有耐心，靜靜聽著她的話，手還溫柔地安撫著她的背脊，一下接著一下，可孟笙的情緒非但沒有緩和，反而因為許黎的溫柔對她的愧疚更甚。

　　「媽，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被寧微微她……」

　　許黎搖搖頭，擡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柔聲說，「人心叵測，誰又知道她會包藏禍心呢？不怪你，也怪我，如果當初我果斷點，乾脆點，沒念著舊情想給她一個知錯就改，主動和你坦白的機會，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說到底，是我低估了人性，是我看錯了人，也是我沒處理好這件事情，但凡換一個方式，這件事情的結局都不會變成這樣。」

　　「不是，媽……」

　　許黎再次打斷她的話，笑著說，「孟孟，準確來說，這件事情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錯的是他們生出了齷齪無恥的念頭，且把心中所想實施了，我們實在沒必要和沒道德的人比較，這樣隻會拉低我們自己的素養。」

　　「能看到你平安幸福，媽媽很開心，往事就放下吧，往前看，別回頭。」

　　「媽媽知道，阿綏一定是你的良配，他會護你一生的，你隻管相信他。」

　　這些話頗為耳熟，尤其是那句「往前看，別回頭」，孟笙的眼淚戛然而止，面上的茫然在頃刻間換成錯愕。

　　她擡頭望著自己的母親，抓著許黎的手又加重了幾分。

　　她動了動唇，「媽……你怎麼知道阿綏的？」

　　這個名字從母親口中說出來沒有任何陌生之感，甚至母親都沒問裴綏的具體情況就說他是良配。

　　之前總是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的念頭在這一刻如春日竹筍般瘋長，不消片刻便凝聚成了一個成熟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實。

　　許黎臉上仍舊掛著笑，慈愛地摸了摸孟笙的頭。

　　她這個千嬌萬寵長大的女兒，她怎麼會忍心讓她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呢？

　　光想想上一世女兒的絕望和痛苦，而她在旁邊幹看著，什麼都做不了，隻能一步步看著女兒走入深淵，直至她丟棄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了這些，許黎眼眶不禁紅了，這種事情不論想多少次，她都隻有無盡的心疼。

　　她的女兒就是要平平安安，幸福美滿一輩子的。

　　可在她走後，所有人都在欺負她，都在逼她，逼到最後連命都沒了。

　　「媽一直在你身邊啊。」她也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若不是有這個機緣，即便是在這一世，她女兒的下場也會和上一世無異。

　　這種撕心裂肺的痛來兩次，誰又能受得住呢？

　　孟笙怔住了，滿臉錯愕，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卻不自覺放輕了許多，「所以……媽，一直給我發簡訊的人是你，幫我規避風險，指引我走出沼澤，擺脫商家的……對嗎？」

　　許黎笑了笑，「我很幸運有這樣的機會，能讓你擺脫那些不幸，重獲新生和幸福，我一直覺得這是老天爺在善待我們，估計也是看不過眼你的遭遇。」

　　孟笙渾身僵在原地，淚水再一次控制不住。

　　原來……

　　原來母親一直在她身邊，她卻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刻，她有很多很多個疑惑想問，想知道她是怎麼給自己發消息的，想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在她身邊的，想知道……太多了。

　　可她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溢出來的隻有哭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千言萬語都隻匯聚成了一句話，「媽，我很想你。」

　　真的特別特別想！

　　尤其是要和裴綏結婚的這段時間，她總是夢到兒時許黎教她畫畫時的事情。

　　許黎又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媽媽知道，都知道的，不用傷心，別哭，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的，隻要你能幸福開心就足夠了。」

　　孟笙微怔，好似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天上？媽，你不是在我身邊嗎？我……」

　　許黎搖搖頭，「時間要到了。」

　　「什麼時間？」孟笙不懂。

　　話音剛落，被她緊緊抱住的許黎身體正在一點點虛化，手裡的實感也不見了。

　　她睜大眼睛，慌張地想去拉她，又變得語無倫次起來，「媽，你要去哪？你……你別走，別離開我，我和爸還有哥都很想你，我還……我還有好多話沒和你說，沒問你，你不能走，媽……」

　　可她撕心裂肺的喊聲並沒留住許黎。

　　許黎的身子已經消失大半。

　　她眼眶裡落下淚水，「孟孟，別哭，媽媽在呢，一直都會在，你要好好的，知道嗎？」

　　「不……不要，媽，你回來，你回來，不要！」孟笙拼了命地想留住她，在許黎化成一縷煙霧快要散盡時，她竭力問道，「媽，你還會給我發消息嗎？」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靜，衣角和發梢被風拂起弧度。

　　母親如在往常的夢裡一般，再一次消失了。

　　她卻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劇烈跳動著，好似又有一隻絕望的大手正掐著她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又喊了幾聲許黎，可再也沒有回應。

　　噠——

　　一個東西的掉落聲將她幾乎凝固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她愣了下，垂眸看著地上的東西。

　　是一部手機。

　　手機？

　　孟笙似是想到了什麼，竭力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腳，秉著呼吸撿起手機，手機屏保是一張兩歲多的小女孩照片。

　　小女孩穿著漂亮小裙子，頭髮紮成辮子，頭上還帶著個可愛兔子發箍，歪頭對鏡頭笑。

　　一雙眼睛水靈靈的，十分漂亮。

　　這張臉在她夢裡出現過的。

　　是上一世她和商泊禹的女兒——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