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牧頌被問得怔愣住了，臉色驟然變得煞白，神情有些恍惚。

　　魏林看不清他臉上細微的變化。

　　他輕嗤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你寄錢了，就是大功臣了？開始小妹要下地掙工分，後期肚子太大了才停工的，她大著肚子洗衣做飯，挑水，砍柴，家裡所有的家務活都是她自己幹。」

　　小軍那會讀書，沒人給老三幫忙，冰天雪地，老三挺著個大肚子挑水，他和媳婦去時看到那一幕，他一個大老爺們都覺的心酸。

　　他和媳婦找了老丈人，讓他們給老三挑水，每天去看看她。

　　說不定哪天白牧頌就把老三接去上海，等老三站穩腳跟，也能幫小軍介紹個工作。

　　那時大姐一家去京城讀書了，給他們打電話，他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用小舅子的工作勾著，老丈人能上心。

　　「老三生孩子，我和你二姐送她去公社衛生院，整整生了六個小時，那時候你在哪？」

　　「女人生孩子搞不好要出人命的，她吃了那麼多苦，給你甩點臉色咋的？」

　　「二姐夫，謝謝你和二姐對欣雨母子倆的照顧。」白牧頌嗓音有些暗啞，他開始沒想到這些，後來……

　　魏林擺了擺手。

　　「我沒兄弟姐妹，跟大姐小妹小軍，我們都處得挺好，誰都有困難的時候，能幫就幫一把。」

　　想起在生產隊的日子，魏林覺得恍若隔世，遞給白牧頌一支煙，他嘴裡也叼上一支。

　　「那時候大夥都窮，各顧各的，當時你二姐也懷孕了，她去伺候了小妹二十天的月子。」

　　「後來老丈人去幫幹點粗活，其它的都靠老三，自己做飯，自己照顧孩子。」

　　「孩子不是生下來就會跑會跳，幾斤的小娃娃，照顧到會跑了，爹娘才能脫手。」

　　「老三既當娘又當爹，幾年你都不回去看過他們母子，村裡的人都說你在大城市又娶媳婦了，都等著看老三的笑話。」

　　「逼養的，後來你連錢都不寄了，白牧頌，你真他媽不是東西，你們家還高級知識分子呢，冷血冷肺！」

　　說到這，魏林氣的擡腳踹了白牧頌一腳。

　　開始他們也以為白牧頌讀大學沒有工資，不寄錢，他們還體諒他，到滬市才知道他父母幹嘛的。

　　奶奶的，一個月工資那麼高，給孫子寄點生活費咋的？一個月十五塊錢都不捨得，不就是看不起老三和孩子嗎？

　　這一腳魏林用了力，踢在白牧頌大腿上，他往後踉蹌了兩步。

　　腿上這點疼痛不及心裡的半分。

　　母親多次勸解後，他半推半就，忽略欣雨母子倆，歸根結底是他的問題。

　　他從沒為他們母子倆切身處境的考慮過，聽二姐夫說了欣雨這些年受的苦，他心裡一陣陣的抽痛。

　　「二姐夫，我以前對不起欣雨和小澤，是挺混蛋的，我心裡也難受，要不，你揍我一頓？讓我心裡舒服點。」

　　「你現在是跟老三和好了，不然我們打不死你。」

　　魏林把煙頭扔地上，用皮鞋狠狠碾壓，看向白牧頌：「以後你再敢當陳世美，腿給你敲折了。」

　　「不會了，以後我再犯渾，你們就使勁揍我。」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老三離婚，她自己好找，後爹對白銘澤就不一定了，一家人能在一起更好。

　　「二姐夫，小澤剛到你家發生什麼事了？」欣雨沒和他說過這些年他們怎麼過的。

　　今天聽二姐夫說了，白牧頌心如刀絞，覺得以前自己確實是個混蛋，他想知道這些年欣雨都怎麼過的。

　　他做過的事改變不了，隻能以後努力的補償他們母子倆，盡到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老三當時去京城挺匆忙的，把白銘澤送到我家，他眼睛紅紅的愣是沒哭出來，還笑著叮囑媽媽，要好好工作，不用惦記他。」

　　「晚上他和魏晴跟我娘一個炕，第二天，我娘說他偷偷躲在被窩裡哭了好長時間，抖著小身子，枕頭打濕了，也沒發出聲音。」

　　「我娘跟我們說的時候也抹著眼淚，說孩子爹沒了，娘又不在身邊，可憐哦，讓我們以後對他好點。」

　　「寄人籬下，怕被嫌棄，他吃飯很小心，一顆飯粒都不掉，給他雞蛋，他說不愛吃雞蛋，說我們下地幹累，讓我們吃了補身體。」

　　「後來我說你媽媽給留錢了，魏晴姐弟倆有的他也有，他才把雞蛋吃了。」

　　「在我家住了三天，熟悉了，他才跟魏晴他們出去玩，同樣是玩泥巴，在外面玩半天，我家孩子造得跟泥猴似的，他的衣服永遠是最乾淨的。」

　　「他是怕給我們增添麻煩，孩子這麼懂事是因為沒有父親，最親的母親又不在身邊，才那麼小心翼翼。」

　　「農村小孩子沒幾個不皮不淘氣的，過分懂事乖巧的孩子是沒有安全感，不敢任性。」

　　白牧頌喉嚨像被卡住一般難受，眼角濕潤，一滴淚無聲的滑落，沒入鬢角，有慚愧，有心疼，也有對自己過往的譴責。

　　「二姐夫，謝謝你和二姐，還有魏大娘，這些年對欣雨和白銘澤的照顧。」

　　白牧頌嗓音有些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心痛到無法自拔。

　　他現在看到的是美麗大方的妻子，活潑開朗的兒子，在他們母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沒有隻言片語的關懷。

　　魏林冷眼看著白牧頌，哭就對了，如果連一點愧疚都沒有，真不配當白銘澤的爸爸了。

　　他就是要讓白牧頌知道，這些年老三和孩子不容易，他還有一絲人性，以後對媳婦孩子好點。

　　別再擺知識分子的架子，別再一副高高在上的城裡人姿態。

　　「白銘澤在我家沒受委屈，老三給的錢都給他買吃的了，我們不佔孤兒寡母的便宜，純屬幫忙。」

　　魏林很小時爹就沒了，白銘澤在他家，他都盡量對孩子好點。

　　「謝謝二姐夫，你們的恩情我都記在心裡，以後我們好好處，我也會護著欣雨和小澤，不會讓他們再受到委屈。」

　　白牧頌又說了謝謝，今晚他是由衷的感謝欣雨這些娘家人。

　　以前雖然跟欣雨結婚了，他對她的娘家人表面上，溫和，客氣，骨子裡還是疏離，清高，瞧不起他們。

　　他有著很深的優越感，覺得跟他們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處處設防，唯恐被他們沾上佔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