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那邊說話吧。」周遭人聲鼎沸，摩肩擦踵，香秀蹙了蹙眉，朝一旁攤位後相對僻靜的角落指了指。

　　許利輝想了想沒有拒絕，擡腳便往那邊走去。

　　他穿著牛仔喇叭褲，上身一件皮夾克敞著懷，裡面是件乾淨的圓領白色打底衫，身形高大挺拔，走在人群中很是帥氣惹眼。

　　香秀跟在他身後，望著他寬闊的背影，有片刻的怔忪，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舊棉衣，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悄然湧上心頭。

　　她一直知道許利輝對她的心思，當初，正是利用了這點，讓他帶她來了京城。

　　許利輝就讀了初中，在她眼裡，始終是沒什麼文化，說話做事也帶著股甩不掉的土糙勁兒。

　　不像城裡人有文化、有素質，吃的是商品糧。

　　雖然知道他做個體戶掙錢了，但她當時一門心思就想找個京城人，怎麼看他，怎麼都覺得嫌棄！

　　「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

　　兩人之間隔著半米，香秀卻隻是垂著頭，遲遲沒有開口。

　　許利輝被她這模樣弄得有些心焦，隻得先打破了沉默。

　　香秀緩緩擡起頭，努力擠出往日那種笑靨如花的模樣，隻是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定定地看了許利輝幾秒，見她緊繃的嘴角鬆懈了些，才輕聲細語的問道：「你……你今年回老家過年，看見我爹娘了嗎？他們……身體還好嗎？」

　　瞧見她問起爹娘時，聲音裡細微的顫抖和眼底漫上來落寞，像跟針似的紮了許利輝一下。

　　他沒吭聲，從兜裡掏出一盒黃金葉，抖出一支，叼在嘴裡，又摸出火柴，「嚓」的一聲。

　　橘黃色的火苗點燃了煙捲，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看見了，他們還那樣，老樣子。」

　　煙霧繚繞中，許利輝語氣有些生硬：「他們想跟我說話來著，我沒搭理！」

　　瞥見香秀眼神黯淡下去，頓了頓，有點於心不忍，他又補充道：「想他們了，你自己不知道回去看看？」

　　香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化作一抹苦澀的自嘲，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也想他們……可結了婚，在城裡過日子，很多時候，身不由己，想回趟娘家都成了奢侈！」

　　聽到她最後兩句話，許利輝心裡沉甸甸的，香秀從小就是父母千嬌百寵的女孩，結婚才多久就變成了這樣？

　　「還以為你嫁的城裡人多能耐，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香秀，你害我活成了笑話，這是你活該！」話雖然刻薄諷刺，許利輝心裡卻不好受。

　　香秀眼裡蒙上一層水霧，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哽咽：「利輝，對不起！」

　　董嬸的女兒黃麗華，被童欣顏安排在秀水的攤位上賣貨。

　　她對許利輝有意思，這事李桂娜早看出來了。

　　兩人攤位挨著，這天李桂娜餓了去買包子。

　　回來後卻著急忙慌地跑去喊黃麗華，見黃麗華正忙著賣貨，李桂娜便湊近她小聲說：「香秀來找許利輝了，你趕緊去看看咋回事？」

　　「操，她都結婚了，還來糾纏許利輝幹嘛？這不要臉的人在哪呢？」黃麗華一驚，隨即臉色大變，火氣噌噌往上冒。

　　旁邊幾個買衣服的顧客聞聲同時擡眼看向她們，李桂娜趕緊捂臉：這憨貨！

　　她拉了拉黃麗華，壓低聲音說：「你們還沒確定關係，你現在去名不正，言不順，要不你去找五妞，她最煩香秀嬌滴滴那套了，讓她去收拾香秀！」

　　黃麗華覺得有道理，便放下手裡的衣服，跟攤位上另外銷售員交代了幾句，她則急匆匆往五妞的攤位上去了。

　　五妞聽到香秀又來勾搭許利輝的消息，心頭瞬間燃起一團無名火。

　　許利輝好不容易才緩過勁兒來的，這個香秀，怎麼就非得再來撩撥他？

　　怒火中燒的五妞，穿著一身利落的白色中款毛呢大衣，腳下生風，快步趕去抓人。

　　腦後的高馬尾隨著她急切的動作，一甩一甩，彷彿也帶著幾分怒氣。

　　五妞趕到時，見許利輝與香秀幾乎貼在一起，頓時怒不可遏，她二話不說，上前扒開許利輝，擡手就給了香秀一巴掌。

　　香秀本就哭得梨花帶雨臉，這下更是疼得扭曲。

　　五妞一把扯住香秀的頭髮，用力一拉：「我忍你很久了，你都結婚了還來勾搭我哥，要點臉不？」

　　香秀猝不及防，疼得慘叫一聲，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她眼淚汪汪，可憐兮兮地看向五妞辯解：「五妞，我隻是碰巧遇到利輝聊了幾句，你誤會我們了！」

　　五妞手上一用力，厲聲道：「你這鬼話也就騙騙單純的許利輝，可騙不了我，我哥是善良，不是傻！」

　　「警告你，以後你是死是活，別再跑到我哥面前哭哭啼啼的，你是有男人的女人，守點婦道，你要是再敢發賤，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還得去你婆家，去你男人單位說道說道！」

　　「今天看在咱們同是一個屯出來的份上，饒你一次，下次我可沒那麼好說話了！」

　　「利輝……我真沒有！」香秀不敢跟五妞硬拼——她打不過五妞，隻能轉向許利輝求助。

　　「行了，我能跟她有啥！」許利輝拉住五妞的手，這虎丫頭再扯幾下，香秀頭皮讓她拽下來一塊。

　　五妞鬆開香秀的頭髮，香秀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我哥有女朋友了，別再來打擾他的生活。」話畢，五妞拉著許利輝就走，看都沒看香秀一眼。

　　兄妹倆走進熱熱鬧鬧的街道，許利輝拉了下五妞的胳膊：「我啥時候有女朋友了？」

　　五妞有時候真想敲開許利輝的腦子看看，是不是長了蟲——想到這是自己親哥，嘆了一口氣，耐心解釋：「一是不想讓你在香秀面前丟面子，二嘛，黃麗華對你有意思，隻要你點頭，你馬上就能有女朋友！」

　　許利輝一個一米八的大小夥子，難得的耳根泛紅，結巴著問：「黃麗華……怎麼會對我有意思？」

　　五妞知道哥哥被香秀甩後傷得挺深，便拉著他走到一個攤位後面的樹底下，隔絕了滿街的吵鬧與喧嘩，打算好好安慰鼓勵他一番。

　　「你長得一表人才，有事業心，有房有商鋪，為人真誠，還會過日子，有好姑娘看上你不是很正常嗎？」

　　許利輝摸了摸下巴，語氣裡帶著驕傲：「這麼看來，我也是優秀的小夥子了！」

　　五妞笑著說：「我們都很優秀。」

　　「哥，黃麗華不錯，大方端正，性格也好，還是高中生，主要是她懂得欣賞你這個人，你考慮一下她吧。」

　　想到黃麗華那股子潑辣勁，許利輝扯了扯嘴角：「她跟個小辣椒似的，哪有女人味啊！」

　　五妞狠狠的瞪著許利輝，越看越火大：「你就喜歡香秀那種綿裡藏針、裝柔弱的白蓮花？吃過一次虧，你能不能長點記性？」

　　「人家黃麗華一個京城姑娘，陽光明媚，做事也雷厲風行的，還配不上你嗎？」

　　「我也沒說她配不上我啊！」被姑娘愛慕，許利輝的虛榮心得到滿足，可轉念一想，臉色倏地一變：「她不會是看上我的錢了吧？」

　　五妞真是被他奇葩腦迴路噎得沒好氣。

　　「嫁漢穿衣，穿衣吃飯，哪個姑娘找對象奔著叫花子去？誰不想找個條件好點的？人家黃麗華自己有工作，一個月掙得也不少，又不靠你養活！倆人結合是為了感情組織一個家庭，一起努力，誰掙多掙少怎麼了？」

　　許利輝斜睨著妹妹，冷哼一聲：「說這麼多，還不是為了你自己倒貼唐峻峰！」

　　五妞氣得擡腳就踹過去：「人家唐峻峰是大學生，一個月掙五六百塊錢，前途無量，用得著我倒貼？」

　　許利輝避開妹妹的佛山無影腳，卻嘴欠道：「還說我戀愛腦，你跟我比，有過之無不及！」

　　「唐峻峰這麼長時間，就那麼不痛不癢的吊著你，也不是個好玩意！」

　　「我的事兒自己有數，你少管！」五妞懶得理這個傻子，轉身回去賣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