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旺擡手拍了拍黑娃的肩頭，笑道：「想不明白啊！這就是人情世故，有句話咋說的來著，水至清則無魚，據我所知，上一任縣令也不是啥好官，奈何人家朝中有人，不也照樣陞官，去別的地方當知府了嘛。」

　　這些黑娃還真不曉得，他們雖然都歸一個縣管，可中間隔了一百多裡。

　　更關鍵的是，他們村地處深山之中，去鎮上一趟很不容易，每次都是急匆匆的，哪有機會知道縣太爺的為人。

　　於衙役推門進屋，態度恭敬地說道：「大人，外院傳話來說，有人要報官，可今天又不是您的放告日，要不要卑職去打發了，讓他後天再來。」

　　他在縣衙當差十年有餘，這期間送走了三個縣太爺，說實在的，就數眼前這位是真心為老百姓辦事。

　　前三個要麼抱怨廣陵縣太窮，沒政績可做，託人調去了別處，要麼膽小如鼠，做事縮手縮腳，又因體弱多病，沒多久就病死了。

　　上一任更不是啥好人，貪財又好色，都四十好幾的人了，還一個接一個地往家擡小妾，全是年輕女子，對他們這些衙役，更是呼來喝去，從沒一個好臉色。

　　可新來的大人就不一樣了，賞罰分明，人還特別好，一點官架子都沒有。

　　他們要是把事辦得漂亮，還能得到賞賜，雖說每次就那麼一二兩銀子，但禮輕情意重啊，這在前三位大人那裡，那是想都別想。

　　同僚們都喜歡這位葉大人了，甚至還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他任期滿了之後，能留下來繼續造福百姓。

　　「可有問清苦主要狀告何人？所狀告之事？」

　　葉子辰等了半天也沒聽到回話，這才從一堆公務裡擡起頭來。

　　「於衙役，想什麼呢！如此入神，叫你也不應。」

　　冷不丁的一聲，把於衙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他訕訕地撓撓頭：「都問清楚了，來人要告他大伯一家，在飯菜裡下蒙汗藥，趁他昏迷之際，賣給人販子，讓他從普通百姓，變成主家想打就打、想殺就殺的奴籍。」

　　葉子辰一聽，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啪」的一巴掌拍在書案上，茶杯應聲而落，摔得四分五裂。

　　「豈有此理，我平生最恨這種誘騙、拐賣他人的勾當，這大伯一家其心可誅。」

　　於衙役還是頭一回見大人發這麼大的火，趕緊賠著笑說：「大人莫生氣，跟這種人犯不著，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心裡卻暗暗嘀咕，原來大人也是有脾氣的啊！

　　要是沒記錯的話，上次小少爺被丫鬟拐跑，他好像都沒這麼生氣，也許是有把握那丫鬟跑不掉，所以才這樣吧！

　　葉子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你去把人帶到內衙來，我倒要聽聽到底是咋回事。」

　　他之所以這麼生氣，那就說來話長了。

　　小時候他有個小夥伴，因為彼此的母親是好姐妹，對方時常來家裡找他玩。

　　隻可惜好景不長，在小夥伴十歲那年，蘭姨因夫君寵妾滅妻，長期鬱結於心，終究是沒能熬過那個秋天，便撒手人寰了。

　　而他的父親，原配夫人死後沒多久，就聽信小妾的讒言，以小夥伴克母為由，將其打發到莊子上去自生自滅。

　　殊不知，這都是小妾的陰謀，嘴上說送去莊子，其實是讓親信把人賣到外地去了，這樣她生的兒子，就是伯府唯一的繼承人。

　　怎奈兒子卻是個不爭氣的，文不成武不就，都十七八歲的人了，整天隻知道吃喝玩樂，逛青樓。

　　伯爺見自己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兒子，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這才想起那個六歲便能作詩，九歲就過了童生試，卻被自己送去鄉下的嫡子。

　　如果當初沒有聽信小妾的話，大兒子是不是已經入朝為官，光耀門楣了。

　　就打算派人把嫡子接回來啦，誰知道，小妾得知他的想法後，百般阻攔。

　　伯爺發現她不對勁，就偷偷派人去查了查，這才知道她做了什麼，心裡那叫一個氣，不管怎麼說，那也是自己的親兒子啊！

　　可想到當初自己為了攀高枝，不得不娶了貴女為妻，隻能委屈青梅竹馬的心上人，做了妾室，便把這口氣給咽了下去，隻是罰其禁足一個月。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而被賣掉的小夥伴，一路上都在琢磨怎麼逃跑，結果在跳車的時候，卻把腿給摔斷了，又被人販子抓回去暴揍了一頓，直到打得奄奄一息，這才停手。

　　沒過多長時間，他就開始高熱，全身滾燙得厲害。因為急著去「交貨」，又擔心就算請了大夫也救不活，白白浪費了銀子，乾脆把人扔下了馬車。

　　可能是老天爺看他可憐吧，正好有一對夫妻途經此地，把他給救了，足足養了一個月，這才能勉強下地走路。

　　知道他是被妾室所害，夫妻倆既同情又心疼，得知夫婦倆成親十餘載，一直沒有孩子，小夥伴乾脆認他們做了義父義母。

　　從那以後，他又有了家，有了疼愛自己的爹娘，雖然不是親生的，卻勝似親生。

　　這對夫妻知道他心裡有怨氣，肯定會找機會報仇，可他們隻是普通的商人，哪有本事跟伯爺府對抗，就給他請了最好的先生，想讓他去考科舉，隻有做了官，才有機會報仇。

　　就這樣，小夥伴每天雞鳴起床讀書，子時才睡下，功夫不負有心人，十年後，終於中了舉人，再次回到了闊別已久的京城，參加會試。

　　因為他才華出眾，長得又英俊，參加殿試時，被聖上封了探花郎，還授予了翰林院編修的官職。

　　探花郎遊街的時候，伯爺一眼就認出了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就是他那個被賣到外地的嫡子，頓時激動得不行。

　　連忙衝上前攔住去路，逼著好友當眾認親，甚至還往他身上潑髒水，說他不服管教，從莊子上逃跑啥的。惹得不明就裡的人，對好友指指點點。

　　不過，好友也不是好惹的，三八兩句話，就讓伯爺顏面盡失，無地自容，隻能灰頭土臉地離開了。

　　而自己則是在殿試上認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找了多年的好朋友。對方也認出了他。

　　兩人雖然十年沒見，但感情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好，一點都不生疏。

　　知道他這些年過得挺好，沒吃什麼苦，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接下來，好友就開始對伯爺府展開了一系列報復，不過，短短一年時間，那些曾經對不起他們母子的人，就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不是死了就是殘了，還有瘋了的。一個都沒跑掉。

　　從那以後，伯爺府就徹底沒落了，好友把母親的靈位帶走，再未回過那個家。

　　這也讓葉子辰每次聽到拐賣他人的案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好的大人，卑職這就去。」話落，於衙役趕緊退出了房間。

　　坊間，爹娘去世以後，叔伯想方設法霸佔侄兒田產，並把人賣去牙行的事，並不在少數，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沒想到，大人竟會如此動怒，還是快點走吧！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