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拜師
三日一晃而過,這日天還沒亮,宋小麥先跟著二哥宋冬生來了一趟李二家,從他家菜地裡拔了一把還淌著露珠的脆嫩芹菜。
返回家後,宋冬生跟三弟宋秋生換上王氏母女倆連日趕出的青衿長衫,跨上宋小麥突發奇想用蹩腳手藝縫製的書袋,精神抖擻的出了門。
今日二人將正式拜師入學,身為家中唯一長輩的王氏本該帶著孩子同行,但因身體原因,隻得讓長女月娥跟著一同前去。
好在家裡有了修遠的到來,王氏身體也已大好,兄妹四人也能放心離開一陣。
常年在家的宋月娥也終於肯換上新衣,本就出落的好看,稍微一打扮,整個人又妍麗了幾分。
宋修遠牽著小六的手,隨著母親王氏滿目歡喜的將哥哥姐姐送出大門。
直至再也看不到身影,三人方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李家村這邊,陳青山與陳母同樣起了大早。
將一塵不染的院子又清掃一遍後,陳青山回書房整理前日買來的教學之物。
等宋小麥幾人到後,發現上一次隻擺了單獨桌案的書房今日竟又多了兩套桌椅。
每張書案上,都擺著一本嶄新的《千字文》。
束修收的少不說,如今自己還倒貼這麼些銀兩用在書本桌案上,宋小麥一時有些一言難盡。
望著正受自家兩位哥哥大禮的陳先生,雖說談錢有辱斯文,但您這確定不虧本嗎?
站在一旁的宋月娥不知這些,眼裡隻有難以抑制的興奮。
瞧著穿戴一新的兩個弟弟跪拜師長的模樣,心頭如起了一把熊熊烈火,怎麼都撲不滅。
正衣冠,盥洗禮,行叩首。
宋冬生與宋秋生兄弟倆雖已在家練過無數遍,可真到了場合,二人還是做的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一絲惹來先生不悅。
陳青山肅穆坐於上首,這一次,他坦然受了二人三拜叩首。
在他看來,兩個出自農戶的孩子,行禮之時雖有許多不足,但二人所露出的一片赤誠足以抵消萬千。
待叩首完畢,接過二人的束修,這場拜師儀式便近了尾聲。
陳青山起身來到新置的書案前,將其上《千字文》拿起。
在遞給二人之前,望著堂下跪的筆直的兩個少年,緩聲道:「《禮記》有雲,經禮三百,曲禮三千。」
「爾等方才頓首時袖未齊眉,起拜時膝先離席...然...」
他話語一頓,溫和一笑:「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
「昔日卞和獻璞,豈因玉有粗糲而掩其誠?」
「今觀爾等雖禮容未臻,倒合了篤初誠美的真諦。」
兄弟倆聽得這般高的稱讚,眼眶俱是一熱。
宋冬生抓緊衣角。
明明月前,自家還在為生計而憂。
誰曾想短短月餘,自己已能穿戴一新,在這墨香四溢的書堂中聽取師長教誨。
放在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歷歷發生在目,他眼眶含淚,情難自抑。
跟自家二哥不同的是,宋秋生這輩子第一次發現,原來稱讚一個人,還能說的這般文雅好聽。
特別是,一句十個字的話裡他八個字都不明白,但還能聽出對方是在誇自己。
天老爺,這要是回村傳一下,自己還不得被人捧上天去!
不知二人心中所想的陳青山,將手中連夜抄的《千字文》贈與二人。
「《千字文》乃蒙學根基,今日便以此為贈。」
他摩挲書頁上早已乾涸的墨跡,指著首句八字問:「爾等可知這八字真義?」
兄弟倆茫然。
陳青山莞爾:「天地二字,是說求學當效法天地。」
「效天之道,自強不息。法地之德,承載萬物。」
指向玄黃二字:「天未明時勤讀是玄,日落後秉燭溫書是黃。」
「如此,方稱得宇宙洪荒之胸襟。」
宋秋生聽的入神,不禁膝行半步,見夫子又指向了下一句。
「咱們再看這句,『寒來暑往』」
「此句是說,咱們讀書當如農家守時一般。」
「春誦《詩經》倉庚喈喈,夏解《周易》大明始終,秋悟《楚辭》蕭瑟兮草木搖落,冬參《春秋》微言大義。」
輕輕合上書頁,陳青山望著二人道:「從今日起,爾等束髮受業,須得聞雞誦書,秉燭夜讀。」
「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切莫虛擲光陰,待白首方悔遲!」
他收斂容色,朝兄弟二人長揖還禮。
「得遇汝等,三生有幸。」
「願爾勤勉精進,莫負師徒一場!」
兄弟倆抱著懷中墨香書卷,隻覺眼前的世界都跟著明媚了起來。
同樣是教千字文,換一個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若說當初周目教會了宋家幾個孩子能讀會寫,那麼此刻,陳青山則是將這十六個字無聲無息間刻入了幾人骨血。
這一刻,宋月娥早已沒了先才的激奮,直到跟著自家小妹出了籬笆院子,下了山腰。
少女目光瑩瑩,她回首望向山腰處,輕語喃喃。
「四丫...我怎麼忽然好生羨慕二弟三弟呢...」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宋小麥人一激靈。
不過在看到少女滿目悵然時,宋小麥心頭一動。
她明白阿姐的惆悵,這也定不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悵然。
當年聖人提出有教無類,也沒見收過女徒弟。
甚至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將一個時代的女性就此打入囚籠之中。
想要衝破這層束縛,宋小麥自認沒這個能力。
但這不代表,就要以此畫地為牢。
「阿姐不必憂鬱,待二哥三哥每日學成回來,咱們再跟著他倆學一遍就是!」
「周目不是說過,溫故知新嘛!」
「這樣一來,咱們每個人不僅都能讀書識字,還能加深二哥三哥記憶,豈不兩全其美?」
姐妹倆手拉著手,行於李家村的田野之間,裙角在風中微微揚起,難得有這份閑適。
聽著自家小妹語重心長的勸慰,宋月娥一雙好看的桃花眸中蕩漾出層層笑意,捂嘴輕笑。
「阿姐今日隻是心折於夫子學識,才有此一感,哪裡還要的著你這丫頭勸解。」
羨慕歸羨慕,可更多的,她還是為自家兩個弟弟能尋得這麼一位德才兼備的夫子而欣慰不已。
村子裡人不多,各家各戶發生什麼新鮮事,用不了多久,整個村就傳遍了開。
譬如說村長家二牛跟宋大田老幺兒同一天入了清河書院。
又過了一天,宋大山家的老二老三也在隔壁村尋到夫子入了學堂。
這些足以震驚整個村的消息眾人還沒嚼吧透,沒過兩天,李二家李雨李風即將前往隔壁村村學的消息不脛而走。
大周永安十年,從上到下,每一個人都嗅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訊息。
朝廷一面興水利,墾荒田,勸農桑。
一面督促倡導各州府,上到縣鎮下到村族廣開蒙學之館,使稚子皆得誦讀詩書。
勸課農桑以固國本。
大周十載,自茲國運始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