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所求
一時間,驚嘆聲,議論聲,笑罵聲,聲聲交織在一起。
「嘖嘖,鐵柱這是走了啥運道!」
「早知道我那兩畝河邊地也種山薯了!」
「看來明年說啥也得跟著小麥丫頭幹呀!」
「鐵柱,這回可夠你娶房媳婦了吧!?」有人高聲打趣,頓時引來一片善意的鬨笑。
然,三叔公剛還滿面紅光的臉,不知想到什麼,忽而一頓。
他滿眼些狐疑的瞥了一眼跟前三五不著調的人,暗道:
這懶貨,突然得了大筆銀子,若再一個不留神,全拿出去嚯嚯了咋辦?
到時候,莫說媳婦,怕是一個得意,自己都得栽進去!
別以為他人老眼花,不知這小子平日都跟外村那些遊手好閒之徒有些什麼往來!
念此,老人剛還滿面笑意的臉上霎時一肅,花白的鬍子抖了抖,正欲輕咳一聲,好好敲打敲打對方的時候,卻猝不及防的,被跟前三十多歲的漢子「哇」的一聲,驚愣當場!
隻見,不知是不是回過味得趙鐵柱,在這巨大的狂下之下,竟眼眶一紅,也不管周圍鬧哄哄的人群,忽然像個三歲小娃似的,毫無預兆的「嗷」的一嗓子,瞬間涕泗橫流!
他邊扯著嗓子嚎啕,邊對著蒼天胡亂喊道:「嗚——爹——!娘!!」
「你們在天上瞧著沒!柱子我...我出息了!咱家那破沙地...長出金疙瘩啦!」
「五百斤!五百斤啊!你們生前總念叨這地不爭氣...兒子我也不爭氣...可現在...現在它爭氣了哇!」
「嗚嗚——你們...你們等著,等我賣了錢,就去給您二老好好燒一爐香!」
「買最粗的蠟!燃的旺旺的,保管讓你們在那邊都看的真真兒的!再..再給您二老捎幾匹紙馬,讓爹騎著去趕集,給娘您扯幾塊花布做新衣裳...!」
他哭的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三十多歲的漢子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找不著家的孩子。
這番情景,頓將周圍人都給鎮在原地。
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原本看熱鬧的村民漸漸安靜下來,幾個心軟的婦人已經悄悄抹起了眼淚。
大夥彷彿今日才看真切,原來這...平日裡最是不著調的懶漢,心裡...竟還藏著這般...
盤算著要敲打對方一二的三叔公,此刻再也說不出半句重話,望著族內這個讓他最是頭疼的後生,半晌,伸出顫巍巍的手,在其背上輕輕拍了拍:
「好了好了...鐵柱啊,你爹娘...你爹娘指定看見了...」
趙鐵柱卻哭的更兇了,一把抓住三叔公的褲腿,仰起哭花的臉:「三叔公...我...我明日就去鎮上買香燭...我還要給我爹打壺酒,他最饞鎮上的燒刀子了...可他...可他臨了也沒嘗過一口....我娘總說想換個新草席,我都記著呢...」
三叔公老眼濕潤,連連點頭,又忽的一愣,「啪」地一掌拍在對方肩膀:「買什麼買,村裡正封著呢!且過了這陣,你想買啥買啥!」
說著,似生怕對方壞了規矩,不由警告:「我可告訴你啊鐵柱,」他闆起臉,手指虛點著趙鐵柱的額頭:「眼下外頭不太平,你小子可別仗著有了幾個錢就犯渾,敢偷偷摸出村去,看老頭子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趙鐵柱被這一巴掌拍回了神,滿腔洶湧的情緒頓被活生生的現實截住,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腮邊,模樣瞧著又可憐又滑稽。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阿姐一旁的宋小麥忽而輕聲開口:「鐵柱叔...」
她聲音清脆,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香燭和燒刀子,我家裡還存著些,明日...明日您到我家來,先拿些去用就是。」
趙鐵柱猛地轉過頭,淚眼模糊地望向聲音來源處。
暮色中,少女的身影清瘦挺拔。
此刻,不光是趙鐵柱,幾乎在場所有人都心有所感,不約而同想道:
就是她...就是跟前這小小人影,是她帶著大夥認出了山薯能吃,是她帶著大夥用山薯換取了災年活命的機會!又是她想出了種植山薯的路子,帶著大夥一起建作坊、賣薯粉、建學堂...僅一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將大夥的日子從泥潭裡生生拽出,給了全村人新的過活指望!
過往種種在大夥腦海裡飛速閃過,那些曾經的不以為然,到後來的半信半疑,再到此刻眼前那沉甸甸的收穫...所有的情緒如同徹底沸騰的熱湯,瞬間衝垮了眾人、也衝垮了趙鐵柱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眾人隻見,那剛還匍匐在三叔公跟前的漢子,忽然猛地的起身,調轉方向,對著那明媚秀麗的丫頭「噗通」一聲...就那般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下一刻,漢子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還有些碎石的泥地之上,發出沉沉悶響!
「小麥!不...小東家!」
趙鐵柱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異常洪亮:「我趙鐵柱...我趙鐵柱謝謝您!謝謝您給了咱活路!這頭...我替我爹娘磕的!謝謝!」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讓宋小麥嚇了一跳,慌忙側身避開:「鐵柱叔!你快起來!這可使不得!」
周圍村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深深震撼,卻無人發笑,反動容。
宋興旺與幾位族老一直沉默立在一旁,他們看著跪地不起的趙鐵柱,又看看急著避讓的宋小麥,半晌後,相互對視一眼,皆長長嘆了口氣。
幾人眸中,無一不滿是欣慰。
幾位活了大半歲數的老者,他們比年輕人更懂得,一個能讓懶漢重新燃起心氣,能讓鐵漢落下熱淚的村子,是何等福氣,何等的希望。
這無聲的嘆息裡,是他們徹底放下心來的感慨,亦是對跟前丫頭無聲的讚許與託付。
這一刻,望著眼前淚眼婆娑的漢子,再看向周圍那一張張望向她來無不感念的面孔,宋小麥心頭同樣泛起陣陣無法言說的觸動,心裡像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驟然填滿。
當初帶著大夥一起挖山薯、建作坊,固然是存了幾分私心。
她深知在這世道,若隻一家獨富,難免招人眼紅。
與其整日提心弔膽,不如帶著鄉親們一起把日子過好,同時,也可真正融入大夥,獲得一絲能助他們孤兒寡母擺脫困境的庇佑。
這份算計,她從未對人言說。
可此刻,看著趙鐵柱這般,又聽著他的哭喊,那些藏於心底的計較忽然就淡了...
她忽然意識到,她得到的,遠比那點私心所求的,要多的多,也重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