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滅門
七日,不過彈指。
學堂的讀書聲早已沉寂,村巷中奔跑嬉鬧的孩童也不見了蹤影。
整個宋家村,家家戶戶門扉緊閉,糧房裡儲備過冬以及賦稅的糧食,要麼被藏進了地窖深處,要麼轉移到了後山幾處岩洞之中。
陳青山鋪開一張輿圖,清癯的面容上唇線緊繃,眉頭深鎖。
「先生,顧侍衛那邊來消息說,那夥賊人,自臨縣得手後,並未停歇。七日內,又連續襲擊了景州下屬另外三個村落、兩個鎮集。」
宋小麥立在陳青山身側,指出輿圖上被劫掠的幾處地所:「行事手段與之前截殺官差時略有不同,此番以搶奪糧食物資為主,並非一味殺戮,隻殺了些激烈抵抗者,得手後便迅速轉移,行蹤飄忽不定。」
她頓了頓,繼續道:「顧侍衛還說...這夥人最初約三百,短短幾日,竟已擴至近千之眾!新附者多為流民或活不下去的百姓,被其裹挾。如今,景州下轄十四縣,已全部風聲鶴唳,城門戒嚴。」
「千人...」
陳青山輕輕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數字比他預想中膨脹的更快,更駭人。
他雖是一介書生,卻也通曉史籍,明白「千人成軍」意味著什麼。
三百流寇已是心腹大患,近千之眾,若再加以整訓,已是一股足以撼動一州秩序的可怕力量!
他凝視輿圖上被標記出的混亂區域,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近千人規模,即便行蹤詭秘,人馬調動、糧草消耗,必然留下痕迹。」
「咱們景州轄內設有衛所,按制統轄五至六個千戶所,額滿應有六千六百戰兵。」
「若能偵知這夥人的主力動向,調集衛所精兵,配合地方縣役鄉勇,前後堵截,並非沒有一戰而定,將其擊潰的可能。」
陳青山指尖虛點幾處:「且這新附千人,多半是烏合之眾,未曾受過正經軍士操練,短時間內難成氣候。他們最大的優勢....」
他目中精光一閃:「便在於「流竄」二字!」
「如此一來,可令官府捉摸不定,疲於奔命。」
陳青山擡頭,目光越過輿圖,看向窗欞外的沉鬱天空,言語中忽的生了些許無奈。
「眼下最大的難題,並非能否戰勝,而是如何找到他們!」
宋小麥默默頷首:「先生所言甚是。」
然,二人都知曉,無論找到還是殲滅叛軍主力,亦或其他牽制之法,這都是衛所乃至整個景州官府需要操心的,遠非她一個村野少女或秀才公所能置喙。
她道:「剿賊平亂,非我等能左右。眼下我們能做的,也僅是守好這一村之地,護住這一方鄉親,多掙一份生機罷了。」
陳青山目光落在宋小麥臉上,帶起讚許:「你與那位夫人所議定的設防之事,已是當下能做的最周全的打算。」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宋小麥心裡更沉鬱了。
默了默,她望著陳青山沉默的側影,再次開口:「先生,如今村裡青壯皆已動員,婦孺老弱大都按計劃轉移到了後山。我娘還有阿姐二哥他們,都已入山。陳阿奶有我娘和小姑她們照顧著,您可放心。」
她上前半步,言辭懇切,儘管已經勸誡了數次,還是有些不死心道:「先生...您的學生如今可都在山裡等著您呢,你何必...非要執意留在此呢?」
聽到學生二字,陳青山身形幾不可察的一僵。
他沒立刻回應,隻緩緩轉過身,負手踱至洞開的窗欄邊。
初冬午後,晦暗的天光落在清瘦的肩背上,投下一道孤直身影。
良久,一聲極輕的嘆息,才從那彷彿凝滯的背影處傳來。
「小麥,」
陳青山的聲音很平靜,但依然讓宋小麥從其中感受到了藏在極深處的一抹寒。
他言:「你可知...十三年前,前朝末年,是何等災亂...」
宋小麥一怔,沒想到對方會忽然提起如此久遠的往事。
陳青山並未回頭,目光落在極遠之處,好似穿過了窗外的荒蕪,投向了記憶深處某片輕易不敢觸及之地。
「我陳家,祖籍鷺洲,世代詩書傳家,雖非鐘鳴鼎食,卻也清譽一方。」
「那年,亂兵如蝗蟲過境,燒殺搶掠。我因陪同家母前往鄰州訪醫問葯,僥倖...逃過一劫,」
「待我們倉皇歸家時...故宅已成焦土,親族...無一倖免。」
他的語調沒有太大起伏,如同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
宋小麥卻倒吸一口涼氣,雖早有預感先生身世坎坷,卻沒想到竟是如此慘烈的滅門之禍!
陳青山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卻更空洞了幾分:「世人都道,我陳家是亡於兵禍,是天災,是時運不濟。」
「可後來,我輾轉得知,那場『兵禍』...來的太過恰好...原是陳家擋了某些人的路,知曉了某些不該知曉的事...覆巢之下,豈止天災...」
他緩緩轉身,那雙總是睿智清明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宋小麥從未見過的、沉澱了十三年的痛苦與恨意,輕輕吐出的這幾個字,每個都如碎冰砸地:
「是有人,要我陳家上下...死絕!」
宋小麥隻覺身體一冷,由內而發,寒意徹骨。
許是見其被驚住,陳青山扯了扯嘴角,然而此刻再如何笑,都無絲毫暖意。
他歉然的垂下眼眸,輕聲念叨,似與宋小麥言,又似將心中日日復省的話頭一回說了出來。
「那人,還活著。在新朝,或許還做著不小的官。」
「我苦讀詩書,掙紮科場,除了安身立命,何嘗不想...有朝一日,能得見天日,能有足夠的力量,去問問當年之事,去告慰族親在天之靈...」
然而,四年前那場將他打入深淵的科場陷害,雖最終查清,真相卻如石沉大海,他雖功名在身,卻也因背負污名,前程半毀。
連靠近那個身影都做不到,何談復仇?
「如今,」
「兵禍再臨,雖規模不及當年,其本質卻無一二...」
他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宋小麥寫滿驚容的小臉上:「且...我心中還有一疑,直覺次此兵禍事發突然,很可能...跟當年陳家滅門一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