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私心
比如,她觀察到山薯藤蔓匍匐生長消耗養分,便提出是否可以嘗試「提蔓」和「吊蔓」,讓藤蔓向上生長,減少接觸土壤帶來的病蟲害,同時利用通風透光。
她還建議,在合適的時機,對薯秧進行「打頂」,控制其藤蔓無限瘋長帶來的營養消耗,得以促進土壤中山薯根塊的長勢營養。
這些對於當下農人頗為新奇的管理技術,經過他們小範圍試驗後,確實顯示出不錯的效果。
喬大葉從最初對於宋小麥的懷疑,到後來的佩服,直誇對方就是一天生種地的料。
但宋小麥深知,農業增長的核心歸根結底還是肥力。
因此,除了每日下地查看薯苗長勢,她投入更多心力的,還是村裡的漚肥作坊。
在她時不時的提點下,宋小虎與宋槐每日與村中收集肥料的三個小隊密切溝通,井然有序的指揮著各隊青壯將他們收集來的廢料有效地分類堆放在各個漚肥池中,然後通過不同調配比例,觀察各漚肥池的發酵情況。
制肥過程必將是一個細緻又緩慢的過程,一種肥料的研發漚制,再到試用到田裡記錄成效的過程,非一日兩日之功。
所以於此事上,需得付出十萬分的耐心和與付出時間絕不對等的收效落差準備。
好在無論宋小虎還是宋槐,恰恰都是村中少有的好學、又兼具沉著有耐心的性子,二人整日與臭氣熏天的廢料打交道,從未生出絲毫氣餒和浮躁之心,這讓宋小麥很是滿意的同時,不禁也同村長宋興旺一般,將目光投放在了宋家村未來的希望,村童身上。
宋興旺早已帶著幾位族老將她喚至一邊,與他表露了想要儘快建立村學的意願。
幾位老人,自發準備預支作坊給予村子的公中銀子,先將村學建起,連陳青山已經答應在村學建好會,願意過來勝任村學第一位夫子的意願都告訴了她。
對此,宋小麥自無不可,更是雙手贊成。
教育是打破階層,開啟民智的基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重要性。
她估算了一下宋家村人丁數量以及未來走向,告訴幾位老人,既然要建村學,便不要隻單單起幾間屋子那麼簡單。
幾位老人的思路,顯然還停留在「有幾間房,有夫子坐堂」便是村學的理念上。
「建立村學,乃百年大計,是為了讓咱們宋家村的娃娃們,將來不僅能識文斷字,明事理,甚至能走出村子,有更廣闊的出路。所以,這學舍的建造,也得往長遠了看,要實用,要顧及娃娃們的成長。」
她對幾人道:「首先,這學舍的地點,不能太靠近咱們村的兩個作坊,免得噪雜和氣味影響了孩子們念書。最好選在村子相對安靜。通風向陽的地方,地方也要寬敞些。」
「其次,屋子不能像咱們住家這樣,窗戶小小的,裡面黑黢黢,孩子們長時間在裡面看書,光線不足,容易壞了眼睛。」
幾位老人遲疑,學堂選址倒不是問題,但開大窗屬實為難。
窗戶若是開的太大,既不遮風,也不擋雨,夏日炎熱,冬天寒涼。
光線不足隻廢點眼睛,這要給人凍成個好歹,可是連筆都握不住的。
對此,宋小麥笑著道:「村學乃重中之事,上回我已經給雷管事說好了,待他下回來收取薯粉時,會給咱們帶一批足夠學堂糊窗用的明瓦,這些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明瓦!?」
聽到這,幾位老人無不倒抽一口涼氣,實被對方這財大氣粗的話語鎮住了。
明瓦是個什麼東西?那可是富貴人家、甚至是城裡那些大商鋪大酒樓才用得起稀罕物!
尋常農戶家,窗戶多是糊層厚油紙,或者釘上些遮風的草席模闆之類,能裝上透光不太好的普通貝殼片或是打磨粗糙的雲母片,就已經算是講究了!
而這明瓦,據說是用一種極特殊的材料製成,工藝複雜,像琉璃卻比琉璃輕薄堅韌,透光極好,還能擋風遮雨!
此物,價值自然不菲,在他們看來,用此物糊窗,簡直就是拿銀子糊牆!
宋興旺聲音都發著顫:「丫...丫頭啊,你說的是真的?那明瓦...得費多少銀錢?咱們村子的公賬,怕是...」
宋小麥知道老人心疼錢,耐心解釋道:「宋爺,您別急。」
「這開銷,咱不走村子的公賬。咱們作坊如今收益穩定,這第一批明瓦,就算是我個人為村學添磚加瓦,從我個人收益裡支。」
「您想,咱們村孩子有了明亮溫暖的教室,讀書事半功倍不說,身子骨也能康建,豈非兩全其美?」
一聽她要自己掏錢支付村學,幾位老人頓時激動的都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
宋小麥卻擺擺手,對幾位老人滿是坦誠的道,她之所以這麼做,其實也有一份私心存在。
當即,便將自家幾個讀書郎的勢頭告訴了幾位老人。
宋小麥言:「不瞞幾位長輩,我家的情況,您們都清楚,家中幾個讀書郎走的都是讀書人的路子。」
「咱們莊稼人,供出個讀書人不容易,自然是盼著他們能有出息。而讀書人最大的出息,無外乎是科舉入仕,將來若能僥倖得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自然是好。」
說到這裡,她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可幾位想必也聽過一句話,朝中有人好做官。官場之上,風雲變幻,絕非一人一力能夠應付。」
「若是孤身一人,無有助臂,即便僥倖踏入仕途,也如狂風中的獨木,難保周全,更容易被人欺壓、排擠,甚至...栽跟頭。」
她目光掃過陷入沉思的幾位老人:「我的私心便在於此,我希望,咱們宋家村的村學,奪培養出幾個真正的人才,若是將來,我家的幾個兄弟,真能有那麼一星半點的造化,踏入那個圈子,他們在官場之上,需要的不是孤立無援,而是能夠相互扶持,彼此信任的自己人!」
這個自己人,從何處來?
幾位老人聽完,哪還有不明白的,各個皆是震驚的睜大了眼睛。
宋小麥這番話說的極為直白,甚至有些大膽,將官場結黨、鄉土宗族互為倚仗的潛規則,赤裸裸地擺在了明面上。
然而,這番大逆不道的驚天之語,讓活了大半輩子,想的無非是子孫吃飽穿暖,最多識幾個字不算睜眼瞎的老人,驚覺自己鼠目寸光的同時,心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