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姜氏
見到白英的請求,被稱作潘校尉的軍官眉頭緊皺,看了看白英,又看了看眼神倔強的宋小麥,頓時猶豫起來。
他奉命來此守衛,確保夫人診治期間萬無一失,若放陌生人進去,恐有風險,而且...
他目光不由再次在宋小麥身上打量,先才對方拔劍弩張的氣勢猶在眼前,若將此女放進去,萬一威脅到了夫人安危,他便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侯爺砍的!
念此,他眸子一冷,對白英道:「你,帶那孩子進去,她...」目光落在宋小麥身上:「不行。」
白英見狀,頓時犯難,正搜腸刮肚想著該如何為宋家姐弟二人說情時,卻聽身後少女聲音清冷而果斷的道了句:「可以!」
白英一驚,剛一轉身,便被急急上前、額前碎發早已被汗水和晨露打濕一片的宋小麥塞了個滿懷。
宋小麥將弟弟穩穩放在白英懷中,眸中滿是懇求:「小白哥,麻煩你了!」
「待會若是黃大夫得空,切要讓他老人家第一時間看診我家五弟!他高燒了一夜,額頭滾燙,伴有咳嗽,呼吸急促,夜裡還驚厥了兩次,喂下去的米湯也吐了大半...」
她語速極快地將弟弟癥狀道出,最後,緊緊盯著白英眼睛,幾乎是咬著牙叮囑:「我就在這門外守著,寸步不離!若...若有什麼異狀,麻煩你,第一時間出來告訴我一聲!」
宋小麥知道,那軍官剛才定是看出了自己身帶武力,故而忌憚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自己進去的。
與其如此無畏僵持,浪費寶貴時間,不如先為弟弟爭得一份寶貴的救治機會!
白英早已感到受孩子身上傳來的灼熱體溫,再看看宋小麥那強自鎮定卻掩不住蒼白的臉,心頭一驚,鄭重點頭:「小麥姑娘放心,我一定帶到!你...你也別太著急!」
說完,他不敢再耽擱,抱著宋修遠,對潘校尉點點頭,便匆匆轉身進了葯堂。
當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合上,瞬將姐弟二人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葯堂後院,與前堂的肅殺截然不同,異常安靜祥和。
白英抱著宋修遠,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來到一間遠離正堂的廂房,
經過正院主廂房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那廂房室外,正肅立著兩名身著素凈衣裙,眼神卻銳利無比的中年僕婦。
門扉緊閉,內裡隱約有低語聲傳出。
他不敢多看,忙帶著孩子進了另一扇門。
這一邊,雅室之內,熏香裊裊。
一位身著湖藍色錦緞長裙,外罩月白紗衣的婦人端坐在正堂椅上。
婦人雖已年過三旬,卻依舊容顏姣好,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憊。
便是這郁色,讓年歲正好的婦人,雖看上去雍容華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脆弱。
她便是鎮北候夫人,周姜氏。
其身旁兩側各立一心腹丫頭,正小心翼翼地看著黃大夫為其診脈。
黃大夫凝神靜氣,眉頭微蹙。
暗道,這位夫人的病症頗為棘手,非尋常藥石可醫。
其乃長期憂思鬱結於心,肝氣不順,心脾兩虛所緻。
說的直白些,便是,心病!
姜氏默默看著身前大夫,然目光似在對方診脈的手上,心中思緒卻早已偏飛。
對於自個的身子,她比何人都清楚癥結所在。
位於其右側的丫頭凝霜,滿目憂慮的看看大夫,對這位鄉野醫者也未抱太多期望。
她知道,自夫人多年前幼子於京都莫名失蹤後,便落下了病症,日日鬱鬱寡歡。
也是因此,與侯爺生了嫌隙。
後來,夫人收養了侯爺不知從哪帶回的大公子聊作慰藉,將一腔母愛傾注其上。
奈何侯府後宅並不安寧,侯爺因心中愧悔,又或存了別的念頭,竟一連納了幾房美妾。
自此以後,那些鶯鶯燕燕成日爭寵鬥豔,烏煙瘴氣,更讓夫人心生厭煩,鬱結更深。
大公子雖是養子,卻自小天資不凡,她們都看得出,夫人這些年,也因大公子的爭氣慢慢從痛失親子的鬱結中走出了些許。
隻可惜,好景不長!
公子漸漸嶄露頭角,卻因才華出眾遭其餘庶子忌憚排擠,最終選擇跟著個道士離家遊歷。
自此,夫人沒多久便又成了當初失了親子的模樣!
凝霜越想,一雙漂亮的秀目中便止不住的冒著酸氣。
她知道,此次婦人離京,明面上的理由是久病不愈,聽聞養子鶴眠曾在此地盤桓,且當初中毒便是被此間大夫所救,便想來散散心,順便尋著這位神醫看看,或許對病症有新的見解。
實則,夫人不過是倦了府中那些鶯鶯燕燕的叨擾,想出來靜上一靜。
誰都曉得,夫人這是心病。
心病,若無心藥,便藥石無醫。
侯爺心中,或許對夫人一直存著愧疚,雖一開始不允,最後好在也允了,卻派了麾下得力親隨潘武一路護衛。
本打算輕裝簡行當做散心的夫人,有了那羅剎在,還能散得了什麼心...
可見,侯爺夫人,早已不復當年,隔閡之深,如天塹深淵。
沒多久,黃大夫細細為夫人診脈一番後,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收回手,垂眉溫言:「夫人此症,重在調暢情志,輔以藥物疏肝解郁,健脾養心。」
「待老夫為您施以針灸,可暫緩您心悸失眠,胸肋脹滿之苦。」
姜氏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絲倦意:「有勞黃大夫了。」
這頭,白英將宋修遠安置在隔壁的廂房炕上,小傢夥因高燒和顛簸,此刻昏睡過去,但呼吸依舊急促,小臉燒的通紅。
白英心急如焚,卻也不敢去打擾正給貴人看診的老爺,隻能擰了帕子不斷給孩子擦拭額頭和脖頸。
待黃大夫為姜氏施完針,囑咐需留針三刻後,才得以抽身出門休息一二。
而他剛一踏出房門,便被早已候在門外的白英迎了過來,低聲急切的向他說明了情況。
黃老爺子一聽是宋小麥弟弟病重,片刻不耽擱,連忙跟著對方來到了廂房。
等他仔細檢查了宋修遠的情況後,頓一臉凝重:「確是風寒入裡,此熱症來勢洶洶,若再晚上半日,恐生變症!」
說罷,他立刻取出銀針,為宋修遠布了兩針透邪清熱,隨即又開了方子,讓白英速速煎藥來喂其服下。
白英拿著方子匆匆去了後院小廚房。
而躺在炕上的宋修遠,在經過黃大夫的針灸後,體溫似乎稍稍降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不少,就此沉沉睡去。
這一日,秋日明明,葉動風涼。
葯堂後院的銀杏,燦若金蓮,隨風搖曳。
那位因丟失親子而心碎神傷多年的母親,正默默承受著心病煎熬。
而自幼不知雙親的孩子,此刻也因一場急症,安靜地熟睡在不過數丈之遙的另一道房間...
命運在此刻畫下一個奇異的交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