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作法
晌午剛過,宋大田家門口就圍滿了人。
雖大門緊閉,卻並不能阻撓村民想要看熱鬧的勁頭,爬樹的爬樹,搭梯的搭梯,任馬氏如何驅趕謾罵,牆頭上的腦袋隻增不減,絡繹不絕。
為了不耽擱時辰,馬桃花隻能惡狠狠的掃了一眼大夥,然後一路小跑,給那臨時騰出、供仙姑準備的屋子端茶送水。
長子宋長貴,心中儘管極不贊同母親招仙姑給爹作什麼勞什子法事的主意,卻也拗不過對方,此刻還不得不扶著魂不舍守的爹,坐在院子中央,等候仙姑作法。
時下百姓,對於鬼神之事總是帶著幾分敬畏,故而小馬氏帶著閨女緊緊關著房門,並未出現。
倒是宋蓮花,圓滾滾的手捏著塊點心,沒心沒肺的坐在堂屋門檻上,看大戲似的望著院裡。
沒多久,準備好的仙姑打開房門,在眾人的好奇之下,踱步而出。
那仙姑瞧著約莫四十上下,穿著件花裡胡哨的法衣,半舊不新。
一張臉也不知用何物所塗,煞白煞白的,嘴唇卻染的鮮紅,若非青天白日,晚上被誰碰見,定得嚇出個好歹。
宋大海蔫頭耷腦的坐在院子中間的闆凳上,任那持著桃木劍的仙姑圍著自己跳來跳去,始終眼神空洞,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
嘴裡念念有詞的仙姑跳了一會後,猛地喝了一大口混著香灰的符水,鼓起腮幫,作勢就要噴向宋大海——
看到這裡的村民皆屏息凝神,滿目期待著神奇一幕的發生。
隻見,仙姑運足氣力,「噗——」
下一刻,一股渾濁的水柱直朝宋大海面門而去!
一股帶著難以言喻氣味的符水,幾乎噴在宋大海的當口,便被嗆的打了個激靈。
隨著齊流的鼻涕眼淚,宋大海隻覺這輩子都沒聞到過這般難聞的腥臭之味,一瞬間,又咳又嘔。
如此模樣,倒比先才死氣沉沉的樣子多了幾分活人氣。
牆上看熱鬧的村民裡,一些年歲不大的孩子比不上大人的忍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結果剛笑出聲,就被自家大人捂嘴憋了回去。
仙姑見狀,立刻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翹起蘭花指掐算幾下,對一旁滿目期待的馬氏道:「好了!」
「附身邪祟已被本仙姑的法水重創,逃之夭夭了!」
然而,話音才落,宋大海除了被那口符水臭的精神了片刻,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失魂落魄之態。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滿臉臭水,周遭熱鬧跟他無關似的,揣著袖口站起身,來到自家屋檐角下,就那麼一蹲。
見此情形,仙姑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忙對就要發作的馬桃花解釋道:「放心,法事已成。」
「快則今晚,慢則明日,準能好利索!」
馬氏半信半疑,一雙粗黑的眉毛擰成了疙瘩,眼看仙姑就要收好東西離去,頓時急了,一個箭步衝上前,拽住對方衣袖!
「那個...仙姑啊...」
她壓著嗓音,陪起笑臉:「仙姑,您行行好,再瞧瞧...孩他爹這模樣,屬實嚇人的緊啊。」
「您...您先前說的邪祟,會不會,等您一走,仙威遠了,它...它又摸回來,往俺男人身子裡鑽!?」
「求求您,發發慈悲!在俺家住上一宿,且等俺男人好了,再走可行?」
嘴上如此說著,心裡卻在想著那五十兩銀,心裡抽了把火的疼。
馬氏暗道,留下對方,自個男人好了也罷,若明兒還不見好,說什麼也得把銀子搶回來!哪能就這麼走了!
仙姑那張塗的煞白的臉頓時拉的老長,黑黢黢的眸子狠狠剜了一眼馬氏,尖聲道:「你這是不信本仙姑的法力?」
她深知這些村婦心思,立刻先發制人,作勢就要從懷裡掏出那沉甸甸的銀包,揚聲道:「既不信,又何必催三催四的讓人將本仙姑尋來?」
「也罷,你若如此說...」她冷笑道:「那這布施,本仙姑原樣還你便是!」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今日離了本仙姑的法令護持,你男人再出現什麼差池,是死是活,可就休想再請動本仙姑踏進你宋家村半步!」
仙姑又是撂挑子,又是發狠話的架勢,果然一下就拿捏住了馬氏。
馬桃花一聽對方不僅要還錢,還要徹底撒手不管,咒他男人死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哎喲喂!我的仙姑奶奶!」
她一把抱住仙姑胳膊,哭天喊地的求饒:「是俺豬油蒙了心,是俺不會說話!」
「俺哪能不信你呢!俺信!俺一千個一萬個信!」
巨大的恐慌,馬氏心中那點要錢的念頭蕩然無存。
她一邊說,一邊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子,惹得牆頭上觀看的村民紛紛側目。
真是活久見了,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馬桃花,何時被人嚇成過這般?
老話果然不假,真就一物降一物!
馬氏好話說盡,幾乎跪地哀求,生怕仙姑一怒之下不管自個男人死活,那樣的話,自個男人可真就沒得指望了!
仙姑見狀,心知自己拿捏住了對方,這才故作高深的冷哼一聲。
「哼,既如此,便饒你這次無知衝撞。」
「切記,心誠則靈,若再疑神疑鬼,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男人!」
仙姑端著架子教訓了幾句,方才在馬氏千恩萬謝,戰戰兢兢的恭送下,揣著懷裡滾燙的十兩銀子,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待其一走,剛還低聲下氣的馬桃花,頓時老臉漲紅,見牆頭上的腦袋還在那掛著看熱鬧,頓時氣哼哼的從地上爬起,兇狠目光定在牆角處的一把大掃帚上!
她一個箭步衝上前頭,二話不說,舉起掃帚就朝牆頭掃了去!
然而,看她提起掃帚的村民,哪能不曉對方本性,早就一個個跳下牆角,四散了去!
平白被人看了一場笑話的馬桃花,隻覺心口似堵了一塊糞坑裡的石頭般,不上不下!
最後沒得辦法,隻能將目光落在兒媳緊閉的房門上,大聲一吼:「個喪門星!縮在屋裡孵蛋呢!?」
「沒聽見外頭動靜嗎?死了不成!」
「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的廢料,還有臉躲清靜!」
「我們老宋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你這不下蛋的母雞!」
「晦氣東西!」
惡毒的咒罵,像一盆髒水,一股腦全潑向了那扇薄薄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