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請命
十一月十七,猝不及防的一場大雪,落在了這一片枯葉凋零的疆域。
天地間,銀裝素裹,萬籟俱寂。
秦昭明站在秦淮安書房外,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才擡手敲了敲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
「進來。」
內裡秦淮安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情緒。
秦昭明推門而入,書房內炭火溫暖,卻驅不散他內裡寒意。
這還是自他上回狼狽回府後,首次主動前來尋找對方。
走近一些,他壓下心頭思緒,躬身行禮:「嶽父大人。」
看到來人,秦淮安放下手中公文,擡眸打量對方,眸中一閃,猜測到對方來意。
「昭明啊,坐。」
他不動聲色,擡手示意對方在下首落座。
然秦昭明隻是垂眸,僵僵立在那,儘管儘力掩飾內裡疏離,聲音依舊難免生硬:「嶽父,如今時疫肆虐,又逢大雪,景州下屬諸縣,恐災情尤重,小婿聽聞,刺史大人已嚴令各司全力賑災防疫...」
「嗯,」秦淮安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確有此事,怎麼,你有什麼想法?」
「是。」秦昭明擡起頭,目光坦然卻未直視對方雙眸,反落在其背後的輿圖之上:「嶽父掌管糧秣調度,此等緊要關頭,責任重大。小婿以為,物資調配易,然確保其能精準送達災民手中,不被層層盤剝,不被地方胥吏延誤中飽,卻難。尤其...那些地處偏遠,易被忽視的偏遠村落。」
他刻意在偏遠村落上稍作停頓,觀察了一眼秦淮安神色,見對方眉頭果然微微一蹙。
「如今局勢,一處疏漏,便可能激起民變,若再與疫病交織,後果不堪設想。屆時,無論因何而起,嶽父您身為主官,首當其衝,難辭其咎。」
說到此,秦昭明再次躬身一拜,沉聲道:「小婿不才,願為嶽父分憂,請命前往下屬諸縣,為嶽父實地督查物資發放,彈壓可能的不法,安撫地方民心。」
「此舉,不僅可確保朝廷恩澤落到實處,避免授人以柄,也可向刺史大人乃至朝廷,彰顯嶽父您慮事周詳,防患於未然之能。」
他沒有提清河縣乃至宋家村半字,卻句句指向那裡。
他知道,秦淮安必然能聽懂他的弦外之音。
秦淮安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子,目光一時生了幾許複雜。
當初他和女兒秦芸於江邊救起對方之時,對方還是個大字不識,渾身泥濘的農夫。
這才幾年光景?
其已能在自己面前以時局厲害為由,為自己那點私心尋出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此事放在對方還不知曉身世之前,他秦淮安當真要撫掌稱讚,欣慰自己慧眼識珠,親手雕琢出了一塊可堪大用的璞玉。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秦淮安沉默著,幽幽審視跟前這個不知從何日起,便變得有些陌生,卻又異常冷靜深沉的女婿。
此子,已非池中物,更非可隨意掌控的棋子。
其今日能借勢請命,他日...是否會反噬其主?
為著女兒孫兒...他必要將宋家村那抹威脅抹除,但這,會不會某一天,被眼前之人細數得知,與自己反目成仇?
放任他前往,實在風險難測。
但若強行阻止,恐又會立刻激化矛盾。
電光火石間,秦淮安心中不得不壓下內裡翻湧的思緒,緩緩開口:「昭明,你可知此行兇險?時疫無情,地方情勢複雜,非比尋常。」
「小婿明白。」秦昭明道:「但正因兇險,才需得力之人前任。小婿蒙嶽父收留栽培,正值報效之時,況且...」他話鋒忽而一轉,聲音壓低了些:「父親時任已過五載,今歲正值關鍵...」
他話語未盡,但意思昭然若揭。
秦淮安瞳孔微動,此刻倒真被對方說服了兩分。
權衡利弊,他終覺此刻與其為難實乃不智。
念此,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看似欣慰的笑容,對其言語溫和了幾分:「好!既然你有此心,有此膽識,那便去吧。」
「不過,」秦淮安笑意深邃,看似囑咐實則告誡般的凝視對方一眼:「你需記住,你此行代表的是州府,是我秦通判的臉面!一切需以公事為重,謹言慎行,莫要...被無關瑣事牽絆,徒惹是非。」
「嶽父放心。」
秦昭明深深一揖,掩去眼底複雜:「小婿定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
說罷正事,翁婿二人又就著兒孫秦澤川又貌合心離的寒暄兩句,這才作罷。
秦昭明退出書房,背對著那扇門,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心裡,已是一片冰涼。
他微微擡頭,看了一眼肅穆嚴謹的院落,遂將目光,投向了西廂之地。
想了想,終是擡步,朝那廂踱步而去。
——
「明哥,你看,咱們川兒都會喊爹爹了...川兒,來,叫爹爹~」
通判府邸後衙,膚白若雪的婦人裹著件銀狐大氅,本就嬌艷的容貌,更添幾分旖旎。
「嘚...嘚...」
稚童學語,咿咿呀呀,兩隻玉白小胖手微張,一邊聽著母親的話,模糊的喚著跟前織錦長袍的男子「爹爹」,一邊倒騰蹣跚小步,朝那眉眼蓄愁的男人撲去。
就在孩童即將站立不穩,快要倒在這一片雪菲中時,男人眉眼微動,終是及時出手,一把將那小小的溫熱的身子攬住,穩穩提在懷中。
「咯咯...」
一進到這不同於母親柔軟、異常寬敞有力的懷抱,孩童臉上笑臉更深了幾分,拍著小手咯咯笑著,用那濕乎乎的小嘴,在男子續了胡茬的臉上「吧唧」就是一口。
秦昭明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瞬間怔住,旋即,眉宇間升上幾分這一年來少有的溫存,復對著孩子粉嫩臉頰,回親了一下,溫聲道:「川兒乖。」
「瓜~」
孩子有樣學樣,尚還不清的口齒,卻叫周邊無論侍立的僕人以及貌美婦人眼底都生了笑意。
秦芸美目若盼,癡癡望著夫郎,看著他眼底那久違的溫存,心中又酸又澀,眼角不自覺漸漸濕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