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違心
她強壓下心頭酸楚,趁對方與幼子溫存之際,柔聲開口:「明哥,大雪初落,天地生寒,今日我讓廚房燉了滋補暖湯,一會兒...就在後院用膳吧...」
說罷,似怕對方再如從前一般生冷拒絕,復看向兒子,接言:「川兒也想同父親一起用膳,對不對?」
秦澤川匍匐在父親結實寬敞的肩頭,小腦袋瓜猛地一點,學著母親的話:「嘚!嘚!」
然而,男人沉默片刻,掃了一眼婦人,終是拒絕:「不必了,我今日來...就是想看看兒子。」
他頓了頓,迎著婦人瞬間黯淡的眸光:「明日一早,我就要隨李主事,前往州府下屬幾個縣鎮,巡查災情,協助對方分發一部分抗疫物資。」
「什麼!?」
秦芸臉上血色瞬間褪去,聲音顫抖:「...明哥!你...你明知外面時疫橫行,為何非要親身涉險!?府中、衙內那麼多屬官,何需你去!?」
她上前一步,緊緊抓住秦昭明的衣袖,淚珠滾落:「明哥...你...你是為了她們?對不對?!我...」
她語無倫次道:「我...我知你心憂,可是...可我和川兒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你若有個萬一,叫我們母子如何是好?川兒還那麼小,他不能沒有爹爹!」
「再則...你若真的憂心她們,大可讓父親派遣親從專程去一趟,為他們送些葯糧,定能妥善安置好他們母子幾人,明哥...你...你實在不必親身前往啊!」
秦昭明看著淚流滿面的妻子和懵懂無知的孩子,心中亦是一陣刺痛。
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眸中那片刻的掙紮繼而又被一片冗長的疲憊取代。
自上回聽聞宋家村橫遭匪禍,他獨自匆匆趕去,卻見那一家人非但沒受匪禍侵擾,反倒將日子過的井井有條,有聲有色,他便徹底熄滅再去打擾的心思。
他比誰都清楚,在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之前,自己的出現,除了給那已然重新站穩跟腳的一家人帶去苦惱外,毫無益處!
沒有過往的依託,他便永遠無法理清內心的真實情感,更無法回以那一家人任何真切的感情依託。
他的存在本身,除了給雙方帶來不必要的痛苦和尷尬外,別無他用。
那日他隻是遠遠看了幾眼,確認她們相安無事後,便如同一條喪家之犬,逃回了州府。
然而,州府對他,又何嘗不是另一處泥沼?
那些曾對於眼前夫人的濃切情誼,在得知一切真相後,已變得複雜難言,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如何自處。
他從內院搬出,將自己放逐在外書房。
多少個日夜,唯有借酒方能暫緩那噬骨的茫然和負罪之感。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更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這徹底錯位的一切。
而今,外面時疫橫行,州府有秦淮安坐鎮,府衙防衛森嚴,宛若銅牆鐵壁,妻兒安危無虞。
可那個,那個無依無靠,無所依傍的村落家人,此時此刻,又是何樣光景?
上一次匪患,他得知消息已晚,未能第一時間護在他們身前,尚可自欺是時機錯過。
可這一次,疫魔當前,他若在因一己怯懦而袖手旁觀,莫說此生原諒自己,更才是無顏苟活於世!
所以,他思量再三,眼看時局越發嚴重,這才尋得機會,踏入那道他本不願再踏入的門。
壓下心頭思緒,秦昭明目光一閃,不敢再對上跟前哭哭哀求的婦人。
「芸娘...並非全為他們...」
他目光轉向懷中懵懂的兒子,小傢夥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父母。
「時疫若失控,整個景州都將動蕩不安。嶽父身居要職,一旦事態惡化,秦家首當其衝...」
「...我此行,」秦昭明別過頭,努力說著半真半假的違心之語,哪怕知道跟前人不會相信,卻也希冀,自己這般說,對方心裡能夠好過一些:「我此行也是為了秦家,預先堵住可能出現的缺口。」
他頓了頓,終將目光落回妻子臉上:「我知你心憂我的安危,但正因你和川兒在此,我才更需去。唯有前方穩住,後方才能安穩。若我此行能助州府度過此劫,便是為秦家,為你們母子,掙得一份安穩。」
「至於她們...」
他想了想,首次說出內心真意:「芸娘,無論我失憶與否,我秦昭明,這一輩子註定是有虧欠於她們母子幾人,這般關頭,身為男兒,我怎可坐視不理?」
「不過你放心,我隻是想趁此機會,確認她們安全與否...若她們需要相助,我會暗中安排妥當,但...」
他垂下眼簾:「若她們安好,我即便去了,也做不了什麼,更改變不了什麼。她們自有她們的日子要過...我,明白自己的身份。」
秦芸怔怔地看著對方,努力捕捉其眼底深藏的疲憊與一絲...極力掩飾,不欲傷害她的痛楚。
與其夫妻數載,她如何聽不出他話裡的未盡之意?
但他肯解釋,肯對自己這樣近乎坦誠的剖露自己的內心,已是一年來的頭一遭。
儘管激烈的反對堵在喉間,但她也知道,此刻說什麼,都將撼動不了對方一絲一毫。
抓著對方衣袖的手,漸漸鬆了。
「可是...」
秦芸哽咽著,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川兒還這樣小...」
秦昭明將懷中的兒子輕輕往前送了送,讓孩子柔軟的臉蛋貼在母親冰冷的面龐。
「好好照顧川兒...」
他低聲道:「也好好...照顧好你自己。」
此行一去,他不知歸期,更不知前路如何。
所以,他無法給出對方任何承諾。
不過,秦芸聽到這句再尋常不過的囑咐後,酸楚了一年的心,卻在此刻,又忽而升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明哥...」
她微微擡首,淚眼楚楚,在看到對方眼裡那抹對自己終歸放不下的柔情之後,再也顧不得其他,朝對方懷中撲了過去...
翌日黎明,風雪稍霽。
通判府側門早已備好車馬,十數名勁裝護衛默立雪中。
秦昭明一身青色長袍,外罩玄色大氅,立於階前。
秦淮安並未前來相送,隻派了管家前來傳達幾句例行公事的囑託。
秦昭明並不在意這些,他的目光略過重重屋宇,在那西廂方向停留一瞬,隨即利落翻身上馬。
「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