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火花
見對方會錯意,宋小麥心頭一暖,忙搖了搖頭:「有田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目光掃過大夥:「大家二話不說,就將肉往我家背,是覺得我家出了錢糧僱人進山,這意外得來的收穫自也該歸我家,對嗎?」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臉上就差寫出幾個大字:對啊,這有啥問題嗎?
看著大家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宋小麥心道果然的同時,嘴角一彎:「大夥兒這份心意,我替我娘,替我們宋家,心領了!謝謝大家!」
她話鋒一轉:「但是!這野豬群,是撞大運碰上的,沒有大夥豁出力氣的一拼,就憑我家,咋能弄回這些肉?做夢不成?」
「所以!」宋小麥定定道:「這肉,絕不該我家獨吞!」
在場眾人出現一陣輕微騷動,對丫頭嘴裡這番從未聽過的道理,人人驚詫的同時又滿目茫然。
陳獵戶眉頭微微一皺,正想開口說什麼,卻被身側啞叔碰了碰胳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而啞叔,始終目光沉靜的落在前方丫頭身上,好整以暇。
宋小麥並未給眾人太多琢磨的時間,聲音拔高幾分,壓過大夥議論道:「作為這次進山的主家,我有一個主意,大家且聽在不在理?」
「咱們這些獵來的肉,按功勞分配,如何?」
按功分配?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意思是,這些肉裡,自己還有一份不成?
這...這咋成!...
巨大的驚喜並未沖昏大家頭腦,很快就有人想到,跟前丫頭不過是一個小娃,哪裡就能做得這般大的主...雖說...
雖說跟前這個確實是個主意大到可以當家做主的,但是將肉全都分了出去,眾人還是有些接受不能。
不是無法接受,是自古就沒有這個道理!
自己一行人拿了主家的錢,便是替人家效力,進山之前就說過,前路兇險,恐會遭遇不測,所以要不要跟著進山,全憑自主意願。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在他們接下銀錢的那一刻,所行所獲,就該是人主家所有。
圍獵固然兇險,可再兇險,那也是替人主家幹活時遇上的險。事後再去跟人主家論功行賞,分肉奪利?
這要傳了出去,豈不是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
「小麥!這不合規矩!」
都不需要身側作為村長的親爹開口,宋有田頭一個站了出來。
他的話像顆定心丸,讓原本出現動搖的眾人,立馬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紛紛跟著點頭。
是啊,規矩就是規矩!
當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今日這事換個主家,面對這沉甸甸的豬肉,眾人心裡的那桿秤恐怕早已傾斜,為何此時面對宋家,還能抵住誘惑?
原因無他,宋家給的工錢...實在太多,太多!
多到燙手!
原來,凡被宋家選中進山的人,甭管一趟收穫幾何,隻要走個來回,就能穩穩拿到——十兩雪花銀!
十兩啊!
對於一年到頭存不到二兩銀的農戶人家來說,那就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
莫說莊稼漢,有些見識的劉一水可知,那些常年行走在外,於刀口上舔血過活的鏢師,壓一趟鏢也不過才五兩銀。
而他們呢?不過是進趟山,就能拿整整十兩!
且這還不止,人宋家還放出了話,進山途中,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傷了殘了,賠白銀五十兩!要是不幸...人沒了,家裡就能得一百兩的撫恤!
一百兩啊...朝廷給戰死沙場的軍士家裡,也才發三十兩燒埋銀子而已。
而宋家,竟能給到一百兩!
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也是宋小麥一開始說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樣天大的好事,若不是宋有田與宋立根二人偷摸自己挑選人手,一旦消息放出,村裡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歲幼童,估計沒一個會再懼怕那大山深處,恨不能豁出命去搶這名額!
想明白這些的大夥,面對那白花花的豬肉,再無一人生絲毫不該有的心思。
宋立根道:「小麥丫頭,你別想太多。」
「野豬群再兇險,深山再可怕,那也是大夥拿了你家銀錢,掂量過風險後,自行做的選擇。」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就你家開的這份工價,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進山這點風險,你宋家早就用真金白銀,給大夥兜的嚴嚴實實!」
「某種意義來說,與其說大家承擔風險,倒不如說風險全讓你們一家擔了差不多。」
「沒有你家給的保障,就咱這些拖家帶口的,有幾個真敢硬著頭皮進山?」
他目光似若無意,又似警告的掃了一眼眾人:「天下就沒有便宜全佔了的道理,你有田叔說的沒錯,規矩就是規矩!」
「你家擔了大風險,這意外撞上的彩頭,也自該屬於你家,這是道義,更是良心!」
「立根叔說的對!」
「咱不能貪心不足!」
站在趙大牛身後的張有富,蹭的冒出腦袋,沖宋小麥道:「這肉,還是該歸你家!」
他的話一落下,不少臉上火辣辣的漢子,也紛紛開口,話裡話外,都是大緻意思。
聽完宋立根的話,宋小麥恍然明了,宋有田嘴裡的規矩是何。
她萬萬沒想到,原來在自己眼裡天經地義的事情,會在此刻,跟這個時代的原住民,以這樣的方式,擦出異樣火花。
她隻看到意外遇到豬群,大夥奮力拚命的價值。
卻忽略了這個時代,自家給予眾人的保障,是幾乎等同於買斷了眾人後顧之憂的保障...
這份買斷,足以讓跟前二十餘位漢子,視死如歸...
宋小麥猛地吸了口氣,內心感到一陣無力。
這是時代造成的差距,在她看來不過是人權的最基本回報,在他們眼裡,卻成了賴以生存的道義和良心。
隨著她的安靜,空氣也跟著一滯。
眾人目光始終落在前方丫頭身上,無比複雜。
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的宋興旺,靜靜站在兒子身旁,目光落在宋小麥身上時,眼底是一片從未有過的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