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說摟著她的脖子，迫不及待的將滿肚子話道了出來：「四姐你今天帶著小狼進山了嗎！？那兩隻兔子是不是你抓的！四姐真厲害，我以後也要學抓兔子！」

　　宋小麥抱著孩子一邊往家走，一邊柔聲糾正：「四姐可沒這本事，這是小灰自己抓的，咱們小灰現在可厲害了，是能養家的大灰狼啦！」

　　「哇！真的！」

　　一聽是小狼自己抓的，孩子眼裡的崇拜不減反增，手舞足蹈的揮著：「那！那我明天也要帶小灰去山裡！抓多多的兔子回來！」

　　宋小麥被孩子的天真逗笑，鼻尖蹭了蹭對方冰涼的小臉：「那可不行，山裡雪深，等你再長大些，四姐再帶你去，到時候讓小灰教你，好不好？」

　　「好！拉勾！」

　　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本正經的和阿姐約定。

　　姐弟倆就這般說笑一路，很快回到了家中。

　　這邊，王氏帶著宋慈姑及程、高二位嬤嬤端著冒著熱氣的飯菜擺上了桌，見宋小麥安然回來，大夥頓時鬆了口氣。

　　正在炭爐跟前陪著姜素說話的宋月娥也站起了身，快步來到宋小麥跟前，將其懷中的小弟接過，眼角漾著溫柔笑意：「春生現在跟個小秤砣似的，你這丫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現在全家上下，可沒幾人能這麼一路抱著他。」

　　正還沉浸在「抓兔子」喜悅中的宋春生，一聽阿姐這話，小臉頓時頹喪，小嘴高高撅起：「明明是阿姐你們力氣小！四姐就能抱得動，還能抱著我轉圈圈呢！」

　　他一邊說，一邊用圓溜溜的眼睛控訴地看著阿姐，小模樣委屈又認真，逗的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王氏過來接過宋小麥脫下的外衣，一邊用手拍打外衣上的寒氣，一邊關切的問向女兒：「回來了就好，這大雪天的，在山裡沒碰見什麼生人吧？」

　　宋小麥心下微暖，為了不讓家人擔心，她面色如常的搖了搖頭，言道就在近處轉了轉，雪大，也沒人，就回來了。

　　今早出門前，她並未告知家人她具體要去哪，隻說帶著小灰去村前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動靜。

　　眾人圍在桌前開始用飯。

　　席間，眾人話題自然而然就轉到了村裡人眼下最揪心的事，錢家老爺子的病上。

　　王氏嘆了口氣，憂心道：「咱村子偏僻，這節骨眼上，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在天高皇帝遠，那些外面逃難的流民，一時也不會跑咱這旮瘩裡來，可...」

　　她目光轉向身側小女兒，憂心忡忡：「可眼下這錢掌櫃一倒，咱這又尋不到個正經郎中，也不知他老人家得的到底是那害人的疫病，還是...就是尋常受了風寒呢？」

　　宋小麥微微頷首，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想過，不過，單是那青年的描述，便同當初潘武帶回來的疫症形容差不多，估摸...八九不離十了。

　　一桌人，今日皆有些食不知味。

　　宋慈姑抱著女兒，為其小口喂著飯菜，同樣憂容滿面。

　　「是疫病還是風寒，興許...」她聲音一沉：「再過兩日，就知道了。」

　　時疫傳染極快，如果錢家老爺子當真染上，那麼李大莊一家...

　　眾人都聽懂了這未盡之言，心頭更是沉了幾分。

　　宋小麥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阿姐，果然見其剛還帶著些許紅暈的臉蛋，瞬間失了血色，變得煞白。

　　想到那青年說的關於李雨父子倆的交談，宋小麥瞬間明白對方在恐懼什麼...

　　錢家人感染也罷，若李大莊也不幸倒下，李雨身為親子，豈能袖手旁觀？

　　便是父子二人再如何疏離，真到那生死關頭，必定要冒險近身侍奉湯藥的！

　　「阿姐...」

　　宋小麥不動聲地夾了一筷子對方愛吃的菜放入其碗中，輕聲道：「先吃飯。」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李雨哥是個心裡有數的，他知道該怎麼做。」

　　她這話說的含蓄，然在場眾人除了姜氏主僕幾人外，都明白了去。

　　姜氏美目微擡，輕輕落在了那年華正好的少女身上，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總是穿著樸素，卻極為穩重的少年身影...

　　幾乎瞬間，眸光一動，明白過來。

　　就在宋家一家人為近在咫尺的疫病而滿腹心事之際，另一頭，風塵僕僕的秦昭明已跟隨府邸李管事抵達了清河縣地界。

　　一行人押著籌集來的救災葯糧，直奔縣城外五裡處設立的流民收容區。

　　甫一到達，秦昭明便被眼前之景深深震撼。

　　這片被設在縣外之地的流民聚集區，規模極大，遠超想象，更難得的是，內裡竟還被清晰地劃分成了三個區域。

　　區間以簡陋的籬笆和布條隔離開來，分別懸挂著重症染病區、觀察隔離區、流民安置區的木牌。

　　重症區內，草棚低矮密集，壓抑的呻吟與劇烈的咳嗽此起彼伏，隱約可見草棚內蜷縮的人影。

　　凝神靜聽，裡面還有不少人有意識的囈語，整個空氣裡也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材清苦之氣。

　　幾位身著粗布衣衫，口覆面罩的醫者與葯童時不時穿梭其中，蹲身探脈，為一些無法自理之人喂葯、擦拭，絲毫不為疫病而懼。

　　另一頭，一道籬笆之隔的觀察區則顯得更為惶惑不安。

　　被安置於此的男女老少，大多面色惶然，每每自身或鄰近人發出一兩聲咳嗽，便會引來無數驚懼探究的目光。

　　最後，便是相對平和的安置區，此區人數最多，多是暫未顯症的逃難百姓。

　　他們雖面有菜色，眼神麻木，但秩序尚可。

　　有人沉默地啃著乾糧，有人正小心看著啼哭的幼童，亂中有序。

　　秦昭明目光所及，心中越發震動。

　　他一路到此，見過太多因疫病而深陷混亂的縣鎮，唯獨這清河縣，雖然條件依舊簡陋，但無論這奇特的區域劃分之法，亦或安置在此的流民情緒，都要好過其他地方太多太多。

　　雖物資緊張，卻井井有條，不見太多慌亂。

　　而就在他暗自觀察之時，一隊人馬也恰好巡視至此。

　　為首者，正是聞訊而來，前來接受州府賑資的清河縣縣令，陸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