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愁思
「哎...」
丫頭還沒出口,先是垂頭喪氣地嘆了一聲,看的老人家的心也跟著一提,忍不住問:「還愁你爹那事呢?」
宋小麥知道,自家那檔子事瞞誰也瞞不住老村長,便也沒做藏掖之態,悶悶點了點頭。
「宋爺,您說像我爹這種情況...跟我娘該怎麼辦?」
宋興旺眼睛一瞪:「一個你爹,一個你娘,什麼怎麼辦!」
宋小麥撇嘴搖搖頭:「我瞅著不好辦...」
「...」
瞧著八九歲的娃,因為山薯那事,宋興旺與其談話時很多時候都快忘了對方年紀,今日方才回過味來,小娃就是小娃,真遇到點事,就沒了章法。
不過...大山這事...確實不好辦吶。
一大一小,不約而同兩手一揣,就老槐樹根蹲了下來。
宋小麥耷拉個眉,瞧了一眼沉默的老人,隻以為對方也沒了注意,心頭更是煩悶。
那日,自個那失魂落魄的便宜爹,被娘幾句話一激,便帶著新婦逃也似的走了,最後也沒敲定下主意。
這個時代對於宗法禮教,看的比天大,比命重,人死如燈滅,都講究個落葉歸根。
若是死後連塊祖墳裡的地界都撈不著,那就是個不被祖宗看中,不被世人所容的孤魂野鬼,香火供奉想都不用再想。
娘當日之言,一是試探宋大山對於秦家的態度,也是試探秦家對於便宜爹的曖昧不清。
曾經的秦昭明可以不在乎這些,而今的宋大山既已知道根腳,就不可能再無想法。
宋小麥暗暗想道,一夫不可有二妻...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脅,也保全子女聲譽,不會有個入贅的爹,自個娘這是拼著守活寡的態度也要跟對方做出個決斷。
要麼便宜爹放棄秦芸回歸宋家...
要麼便徹底切割過去——從此,宋家隻有三年前那個死了的宋大山。
這兩個選擇,無論哪個,對於宋大山而言,無疑都是痛苦難擇的,但他也必須做出決斷。
隻沒想到的是,秦芸竟能在自己一激之下,答應跟宋大山入宋氏祖地...
這意味秦氏願意在宗法上成為宋家的媳婦,徹底否認了宋大山作為秦家贅婿的身份。
如此做法,無疑是給宋大山多了一條選擇...但是對於娘來說,卻是毀滅性的打擊。
她秦芸做了宋家媳婦,那她娘王氏又是什麼?宋家幾個兒女又是什麼?
宋小麥冷笑,世上哪有好處全被他們佔了的好事,她又怎可將娘這個從頭到尾最是無辜之人架火上去烤!
放棄不了前妻,又放棄不了認祖歸宗是麼...那就做那虛無縹緲的同胞叔弟去吧。
從此,丈夫成叔子,貴女變弟媳,二人將永遠低王氏這位「長嫂」一頭。
反正宋大山的死早在當年衙役徭簿上都過了名,如今又有一位通判嶽丈托底,一個胞胎身份,不難。
這便有了,村子裡風一般的謠傳。
雖然當日到最後,宋大山也沒做出個決斷,隻道給他半旬時間考慮,宋小麥一家也莫無不應的,但是該放出的謠言依然要放出,否則若對方最後真選擇了「叔子」這個身份,悠悠眾口便是一大難題,不如在源頭上就掐斷。
自那日起,宋家便開始閉門謝客。
宋大山這次帶給全家上下的傷害是毀滅性的...無論作何選擇,當他在新的妻兒與自個一家搖擺不定時,刻骨的傷害便已深深烙在了宋家所有人心頭。
這幾日,家裡上上下下,不光娘,兄妹幾個也變得沉默寡言,宋小麥看在眼裡愁在心頭。
她隻能期望於未來時間的長河,能夠撫平這些徹骨傷痕。
今日她實在悶的難受,便自個跑了出來,本想隨意走走散散心,不知怎得,就到了村口老槐樹下...一個沒忍住,對著老樹「咚咚」錘了兩拳...
說來也怪,她最近發現自個力氣是越發大了,剛才也沒怎麼發力...老粗的樹榦這般不禁捶,不過才一拳,就抖落那老多的霜花來...
哎...
見對方綳著小臉不說話,宋興旺心裡一嘆:「丫頭你才多大啊,操心這些作甚?」
「祖墳,名分...那是祖宗定的規矩,自是你爹你娘那一輩人該思量的事!」
「輪不到你個小娃娃在這冰天雪地裡瞎琢磨。」
老人捏起一把碎雪,置於乾裂的掌心搓了搓,凝神望著遠方。
「你爹這次...是犯了糊塗,往後哪天想起來了,且有他後悔的。」
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可宋小麥覺著,就她便宜爹的狀況,曾經是真情,眼下也非假意,到時還真不好說會如何。
況且,娘那副心如死灰的樣子,哪像個盼故人回頭的?
晃晃腦袋,算了算了,順其自然吧。
爹是靠不住了,這個家,還得他們兄妹幾個撐起來才是。
儘管此事分不出個對錯所以,可看著娘那瞬間頹敗的模樣,除了對於便宜爹的傷心,換位思考,又何曾沒有看到一個比自己年輕貌美還身份貴重女子的自卑之意呢?
所以,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
丈夫既然給不她這一口氣,那麼作為子女,這口散掉的氣,沒有道理不為其爭回來!
宋小麥心裡憋著一股火氣,從前隻道過一天是一天,此刻的她卻無比迫切的想要自家出人頭地,改換門庭!
寒風卷著冰霜,在槐樹根下飛速打了個璇兒。
少女目光一閃而過的鋒芒讓不巧瞥見的老村長心頭一驚,再定睛一瞧,卻發現那光華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鬱。
「丫頭啊...」
老人剛想開口寬慰兩句,話便卡在了喉嚨,隻見,先還一臉沉悶的丫頭,變天似的又飛快斂了所有情緒,嘴角一揚,眉宇間漾出明媚笑意。
「宋爺,跟您打聽個事唄。」丫頭脆生生的開口:「咱村有位置寬敞又臨水的地界麼?」
話題跨度之大,老人家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啥?」
宋小麥嘿聲一笑,知自己剛才模樣讓對方生了憂慮,也沒再賣什麼關子,當即從口袋裡掏出疊好的圖紙,就著一地風雪鋪開。
隨著她的動作,宋興旺的神思瞬間被吸引了去。
待畫卷徹底鋪開,望著圖中線條分明,註釋清晰的圖紙,老人的注意力直接繞過了連綿的屋舍落在那處標註的泉眼之上...
「這是...後山那地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