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標識
陳青山自知,他自幼苦讀,目標明確,便是沿著科舉階梯一步步向上。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這是他,或者說,當世大多讀書人的共同理念。
可宋小麥如何解釋的?
「科舉入仕,是坦途,是榮耀,我們自然期盼。但若將讀書的目的僅限於此,那天下能稱的上讀書人的,又有幾人?」
「讀書,本就不該隻是一塊敲門磚。」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固然是一樂。」
「能開萬民智,哪怕隻是星火,亦是功德!」
每每想到這些話,陳青山心中都要為之一振!
「在為何而學這點上,你倒是給先生我,上了一課。」
宋小麥連忙擺手,碎發一盪:「先生謬讚了,學生隻是...更貪心一些罷了。」
她微微一笑,目光也落在了忙碌的村民身影上,輕聲道:「學生我,這是既盼著能出翺翔九天的鷹,也盼著村裡的雀兒們,都能羽翼豐滿,飛得比自己想象的更遠些。」
聞得此言,陳青山撫須頷首,眼中的光芒也愈發清亮起來:「好一個貪心...」
「那便讓老夫看看,你我合力,能為這宋家村,養出多少鷹,又能讓多少雀兒,振翅高飛!」
這一刻,初晨的陽光破開疊疊重雲,泛著金色光暈的日輝灑在了即將成型的學堂之上,也灑在了這對身形迥異的師徒身上。
落在二人不遠處的宋家兄弟三人,剛好將二人的對話聽進了心頭。
「二哥,你說咱家小妹,這腦瓜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宋秋生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二哥腰間,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興奮:「我怎麼覺著,先生跟她說話,都像是...像是在跟平輩談論?」
「她怎麼就敢想,又能做成這樣大的事呢?」
宋秋生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腦袋,跟著先生一路讀書到現在,他的跟學進度雖談不上蠢笨緩慢,但也隻是中規中矩。
可再看看小妹,莫說那嘴裡時而蹦出的驚天偉論,就是為村裡、為家中做下的樁樁件件,都是他此生難以企及的高度。
對於三弟的問話,宋冬生又何曾知曉答案?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小妹身上,已有少年郎模樣的他,越發沉著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更為複雜的情緒。
家中最是艱難的那幾年,因為他年長於弟弟妹妹,所以也更早承擔家務,深知其中艱難。
此刻聽到先生與小妹的談論,他心中受到的震撼遠比三弟更深。
半晌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默然道出:「不是敢想,是敢為,且為之有方....」
「小妹她...看的不是腳下的一步,而是十步、百步之後的景象。」
「她說的對,讀書不該隻是少數人的登天梯,更該是所有人行走於世間的墊腳石...」
這一刻,少年似有所悟,有所感,微微沉吟片刻,復言:「我們身為兄長,身為男兒,更當勤勉。」
他轉身看向兩個弟弟,對二人前所未有的鄭重:「若小妹是個男娃,她一定比咱們走的更快,更穩,更為廣闊!」
「咱們不能辜負了小妹為我們,為村子掙來的這番天地!」
宋秋生容色一肅,與一側小臉沉靜的五弟對視一眼,雙雙對著二哥,將頭重重一點。
整個八月,學堂在墨玄梁的指導下和全村人的共同努力下,風風火火地建設著。
打地基、砌牆體,村民們揮汗如雨,卻無一人叫苦抱怨。
半個月後,幾間屋舍已有了清晰的雛形,高大寬闊的窗戶洞豁然開朗,引著陽光與南山獨有的氣韻湧入其中。
到了八月底,屋樑架起,瓦片鋪就,學堂正式封頂,隻待內部整飭和那關鍵的窗戶安裝。
九月初,空氣中已隱約能嗅到粟米與小麥即將成熟的富饒氣息。
農忙前夕,雷管事帶著幾輛馬車,再度來到了宋家村。
他先是照例去作坊查驗了新一批薯粉的成色與數量,完成交割。
隨後,他便指揮帶來的夥計,小心翼翼地將一批用厚實稻草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貨物搬了下來。
打開草包,裡面露出的,正是宋小麥,或者說全村期盼已久,用於學堂窗戶的明瓦!
看著那一塊塊半透明,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瓦片被妥善安置,宋小麥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眼中同樣滿是欣喜。
更讓她高興的是,雷銘將她拉到一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道:「宋姑娘,大喜啊!」
「你上回提的那個專櫃之策,少東家與幾位大掌櫃商議後,極為讚賞,已然採納了!」
「並且,少東家親口允諾,將來咱們景州的薯粉經銷之權,優先考慮交給你們宋家村!」
宋小麥聞言,眸子一亮!
這確實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雷銘繼續道:「不過少東家也說了,眼下薯粉產量終究有限,開設你說的那專賣店尚顯不足,但這專櫃形式,於各處分行勻出一角陳列,卻是完全可行!」
「如今,少東家已命人著手籌備了開,首批將在禹州府城及周邊幾個大縣的商行商號內設置起來。」
「如此甚好!循序漸進,正合我意!」宋小麥點頭,對此安排十分滿意。
「還有一事。」雷銘從懷中掏出一張草圖:「少東家意欲為這薯粉定製一批專門的瓷瓶盛裝,然後按照姑娘您給我說的,按照將來薯粉類別品級區分開來。」
「如此,一來顯其珍貴,二來便於運輸保存。」
「這薯粉既名為清河薯粉,少東家的意思,這包裝樣式與標識,想聽聽你的建議,畢竟此物源於你們宋家村。」
宋小麥聽的眸子越發明亮,不禁為這異世中商人的敏銳與遠見暗自喝彩。
「雷管事,少東家此議甚好!」
她毫不掩飾的讚賞道:「如此一來,咱們薯粉便不再是隨意承裝的散貨,而有了自己真正的名姓,能登大雅之堂的精品了!」
對於標識一事,她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雛形。
她請雷銘稍候,轉身回屋去了紙筆。
鋪開一張雪白宣紙,宋小麥並未急於下筆,而是閉目回想了一下村中那道清河支流蜿蜒流轉的模樣,又細微思索一番那深埋土中,其貌不揚卻飽含生機的薯蕷。
片刻後,她睜開眼,眸光沉浸,執筆蘸墨,手腕懸動。
毫筆之下,一條流暢的線條就此於紙上遊走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