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素輕輕握著身前婦人微微輕顫的手，抽出沾了點血的衣褂：「嫂嫂...」

　　王氏一晃神，這才驚覺走了神。

　　她慌亂的抹了一把眼角，試圖以笑容掩下片刻的狼狽：「素娘，讓你見笑了...我這...今日也不知怎的，心神總愛恍惚。」

　　姜素心生惻隱，她雖不知王氏片刻間到底想了些什麼，但總歸是那些負隅心底的、抹不掉化不開的傷心事罷了。

　　這世間，哪有事事順遂，人人如意的好光景？

　　便是她姜素，外人看著鎮北侯夫人的名頭尊貴體面，前呼後擁，可誰又知道她心裡的苦楚？

　　親生骨肉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兩千多個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的噬心之痛！

　　她看著眼前這位因常年勞作而比實際年齡更顯滄桑的婦人，心頭漫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嫂嫂，」

　　姜素輕輕拍了拍王氏手背，柔聲道：「雖然我不知你心中苦痛，但...你知道麼，其實我這心裡，羨慕你極了！」

　　王氏怔忪，不明白，自己這樣一個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農家寡婦，有什麼值得這位氣度不凡的貴夫人羨慕的？

　　姜素將她的詫異看在眼裡，唇角泛起一絲苦澀：「我羨慕你，雖歷經風霜，可你的孩子們都在身邊。」

　　「你親手把他們從這麼一點點，」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嬰孩的大小「撫養到如今這般模樣。」

　　「你清楚記得他們第一次開口喚「娘」是什麼時候，記得他們蹣跚學步的樣子，記得他們生病時在你懷裡依偎的溫度...」

　　說著說著，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這些看似尋常點滴，於我而言，卻是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奢望。」

　　「...我的孩兒，我甚至不知他如今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不知他是否也會在某個夜裡，因想念娘親而偷偷哭泣...」

　　這番突來的話，打的王氏措手不及，瞳孔一震，難以置信的看向對方，半晌，才找見自己的聲音，艱難開口：「...素娘...你...你的孩子...怎會...」

　　話說一半，她忽的擡手，掩在嘴邊，盯著眼前這道瘦弱身影，不忍再多提一字，眼裡又是驚駭又是難以言喻的心疼。

　　當初，在她最艱難，幾乎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她全是憑著幾個孩子依賴的目光，支撐著她一次次從泥地裡爬起來。

　　她不敢想，若那會自己身邊一個孩子都沒有...或哪個孩子生個意外...嘶...

　　作為一個母親，她太能與對方感同身受，因而這一刻，她也終於明白。

　　為何這位氣度不凡的婦人，看向自家幾個孩子時，眼神總是柔的能滴出水來！

　　...抱著春生逗笑，對著修遠發獃，耐心教月娥女紅，留意小麥的一舉一動...

　　原來，這些並不是這位貴夫人一時的善心和閑趣，而是一個...失去了幼子的母親，在本能的靠近...希冀從這些類似的溫度中，覓得一線氣息，添補那塊空洞的心...

　　她伸出手，緊緊攥住姜素微涼的手指：「素娘...」

　　王氏哽咽著，淚眼朦朧的望著對方，她說不來那些文縐縐的安慰，隻能用力握著對方的手，反覆念叨：「會找到的，一定能找到...老天爺...不能這麼狠心....」

　　姜素望著眼前人為自己急的通紅的臉頰，那盛滿關切的眸子，亦猝不及防的衝垮了她的心防。

　　她迅速垂下眼睫，捲起帕子擦了擦淚眼。

　　「本是說來寬慰嫂嫂你的，倒惹的你跟著傷心，快別哭了，我...我早已習慣了。」

　　習慣了...

　　王氏聽著這話，心裡非但沒有好受一些，隻愈發為對方心疼。

　　然不等她開口說什麼，姜素卻搶她一步，將話題生硬的扭了回去：「嫂嫂，其實我大緻也能猜出一些你心中所憂。」

　　「你，方才是不是覺著自己無用，給不了幾個孩子什麼幫助？」

　　她輕輕搖頭，大不贊同：「可我瞧著，卻恰恰相反。」

　　「你一個婦道人家，在曾經那般艱難的情況下，硬是憑著一雙手，將幾個孩子一個不少，健健康康地拉扯大了！」

　　「他們或許吃過苦，受過窮，可你現在看看他們幾個，各個品性端正，心地純良，兄姊間，亦懂得互幫互助，更懂得心疼你這個娘親。」

　　「嫂嫂，這，難道不是天大本事？不是為人母最了不起的成就嗎？」

　　王氏怔怔看著她，心裡如風過平湖，在對方的言語中起起伏伏，搖擺不停。

　　姜素酸澀道：「這世上，有多少錦衣玉食的孩子，長歪了性子，又有多少母親，如我一般，縱有萬貫家財，卻護不住自己的孩子...」

　　「所以嫂嫂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堅強，要了不起的多，千萬莫在那般作想！」

　　姜素深吸一口氣，振作了幾分精神，目光懇切地望進王氏眼底：「如今孩子們羽翼漸豐，想讓你歇歇，享享清福，這是你的福報，是你應得的。你安然受著，他們心裡反而才高興，才踏...」

　　「素娘...」

　　王氏低聲截住她的話，她其實想說，她的這些沒由來的酸楚在對方跟前，又算的了什麼。

　　想告訴她，不要再為了寬慰自己而強顏歡笑...

　　可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垂首，額間幾縷細碎髮絲飄過，掩在她的面龐，姜素那頭瞧了，眸中一動，想起拂雪探來之事，心中又添了幾許嘆息。

　　「我現在就是常常覺著...」

　　王氏掩下情緒，儘可能平靜地看向對方：「孩子們一個個越來越懂事，越來越有本事...做生意的做生意，讀書的讀書...看著他們翅膀硬了，能飛的更高了，我這心裡...既歡喜，又空落落的。」

　　「就怕自己這個當娘的，沒什麼能再教他們，反倒...反倒成了他們的拖累。」

　　她眸光溫潤：「不過，我覺得你說的對，往後...咱就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學著心安理得地享孩子們的福就是！你也...你也得多顧著些自個兒的心。」

　　姜素麵上一怔，繼而不知想到什麼，忽地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