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何故
李二聽了,心頭方才稍稍安了些許,這才問:「錢老爺子今日感覺如何?」
「好多了,好多了!」
李大莊連連點頭:「昨兒後半夜高熱就退的差不多的,早上醒了會,這會又睡下了。」
「那就好...」
李二鬆了口氣,說完正事,便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之際,目光無意間再次略過那靜立一旁的青衣衙役,恰此時,一陣風雪掠過,那衙役下意識擡手,用拇指關節極其迅速地在睫羽處微微一拂...
就是這個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卻讓李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渾身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張冰冷的面具,彷彿要穿過它看到後面的人。
這個動作...這個他從前從某人身上不知見了多少次的小習慣...
「大...」
李二喉間一哽,愣愣立在原地,一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卻在即將喊出之際,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就在對方即將察覺他的異樣瞥來之時,他猛地轉身,背對了過去。
倉惶間,他擡起手胡亂抹了一把眼角,繼而背著風雪,逃也似的離開了去。
——
宋小麥在家陪著母親幾人用了午飯,筷子剛放下,便又一陣風似的跑出了門,直奔西頭獵戶家。
王氏目送女兒匆匆離開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才收回目光,默默嘆了口氣。
姜素坐在屋內椅凳上,指尖撚著銀針,在錦白的帕子上綉著幾片青竹,竹葉已初具風骨。
見王氏倚門輕嘆,她溫聲問:「嫂嫂何故嘆氣?」
王氏將門輕輕合上,走到姜素對面坐下,嘴角扯了個牽強的弧度:「也沒啥,說出來沒得讓素娘笑話。」
姜素嗔了她一眼:「嫂嫂這又說哪的話?」
她頓了頓,想到先才對方望著女兒時的憂心模樣,心裡大緻明了,便又問:「可是在擔心小麥姑娘?」
「誒...」
王氏輕嘆一聲,撿起做了一半的衣裳,利落的穿針走線,嘴裡道:「素娘你是不知,自去年那場大病後,家裡這副擔子便都壓在了幾個孩子肩上。那會兒...家裡艱難的很,幾個孩子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說到此,她手中的針線驀地停住,目光直直地盯著那細小針孔,彷彿透過它,看到了舊時光景...
自分家後,她一個婦道人家,日日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地裡掙紮...可那田間裡的雜草,就像永遠也拔不完似的...
旁人家的穀苗早已竄的老高,青汪汪一片,唯有她家的地還禿著大半。
她一個婦道人,掄著鋤頭,一鋤一鋤地刨著闆結的土塊,汗水混著淚水砸進土裡,手上的老繭磨破了皮又長出新的,腰疼的夜裡都不敢翻身。
可看著幾個餓的面黃肌瘦的孩子,她隻能咬碎牙,往肚裡吞。
不是沒想過請人搭把手...可,還沒開口,那些烏七八糟的唾沫星子就砸了過來:
「瞧她那模樣,怕是守不住...」
「一個女人家逞什麼強...」
她嚇得縮回手,連最後一點清白名聲都要戰戰兢兢地守著。
青黃不接的天裡,幾個孩子時時餓的肚兒打鼓。
她為了給孩子弄口吃食,摸黑爬上後山的野墳嶺,走一個時辰山路,就為了能趕在別人前頭多打幾把筍子。
回來連夜剝了泡了,天不亮就捆好交給去鎮上的李二。
一把青筍五文錢,她每次最多托他帶五把。
賺來的二十五文,她隻收十文,多餘的任憑李二夫婦怎麼勸,也絕不多拿。
石頭娘紅著眼眶說她:「便是使喚牲口,也沒有這麼往死裡用的!你要真把自己累垮了,這幾個沒爹的孩子可怎麼辦?不如...不如把那十畝地賣上幾畝,好歹換些銀子,也能緩緩勁兒!」
賣地,怎麼賣?
那些地,是老宋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根。
分到他們三房名下,就隻剩這十畝了。
她要是賣了,豈不是連這點根基都守不住?
地在那兒,人的心裡就是穩當的。
可銀子揣在懷裡,說沒就沒了...就像當初婆婆死後一般,對自己一家虎視眈眈的大房二房,隨便尋個由頭就能把錢誆了去。
原本她想...男人走了,她帶著幾個孩子,就得替他把老宋家這點血脈守住了。
等孩子們長大,好歹還能指著田埂說:「瞧,這是你爹留給你們的念想。」
婆婆在世時常說,地是莊稼人的膽,有地心才安。
她覺得,再沒有什麼話比這更有道理的。
於是她就這麼一日一日地熬著,她年輕,有力氣。
便是力氣不如男人,別人一鋤,她大不了三鋤五鋤,總能把那片莊稼地伺候出來。
日子苦,但誰又不苦呢?
莊戶人家,不都這麼一日日的熬著...
別人可以,她也一樣可以,可以帶著幾個孩子,把日子過下去...
直到那個燥熱的午後,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
她正掄著鋤頭,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像突然丟了魂似的,就那麼直挺挺的一下栽進了土裡...
臉貼著滾燙的泥土,嘴裡摔了一嘴泥...手指連攥把土的力氣都沒有了。
遠處傳來孩子們驚恐的哭喊,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越來越遠...聽不清。
等她醒來時,便再也爬不起來。
她怎麼就熬不住了呢?
她倒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才及腰高的孩子們接過鋤頭,大女兒月娥除了包攬了所有家務操勞,還要日日扛著鋤頭跟幾個小的去地裡伺候長了一半的莊稼。
二女兒整日背著還不會說話的小弟,漫山遍野的挖野菜。
好不容易熬過了那一年,本想著將地租出去能讓孩子們過的輕鬆些,卻又天公不美,去年一場水災後,租出去的地顆粒無收。
眼看幾個孩子就要餓的啃樹皮,小女兒卻在這時,發現了那能救人命的山薯!
想起去年小女兒為了山薯,跟著一幫漢子闖那吃人的後山之景,王氏指尖的針驀地紮進了皮肉。
如今全村人都靠著山薯度過了荒年,還建起了體面的作坊,家裡幾個孩子....大女兒能學記賬管事,兒子們能進學堂讀書,可這一切,都是小女兒用瘦弱的肩膀換來的。
她這個當娘的,自然最是明白。
可也因明白,才更覺自個無用,竟是什麼都不幫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