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啥時候了，茹新竟然隻想著要弄床棉花被子回去。

　　茹大濤一張臉為難地扭動起來，想笑不敢笑。

　　旁人看在眼裡，都隻覺得茹大濤這是尷尬哭了。

　　歸莊都同情地開了口：「呃……孩子沒事吧？這冷的天，尿……咳咳咳，濕了衣服怪冷的，趕緊拿件衣服給孩子蓋一下吧。」

　　茹大濤撓頭，但想著茹新的話，轉向了李餘糧：「娘，茹新……冷！咱的事快點說，另外，您能不能拿條棉被給她蓋一下啊？這麼些年，您連條棉花被子都沒給過我們。」

　　「我才不……」

　　李餘糧剛想說不給，但是周圍所有的人都看著她，歸莊更是斜看著她。

　　有個老太太還說她：「茹李氏，你趕緊拿個被子啊，做人不要這麼刻薄，咱鄉下家家都是一半地兒種著棉花的，一床被子又不值錢，終究是你孫女，你連個被子都不給，傳出去你也好聽不到哪兒去，以後你家孩子也是要攀親的，讓人知道你這麼刻薄，誰要進你們家門！」

　　這話，真是精準打擊到了李餘糧的軟肋。

　　對啊，強子一天比一天大，轉眼要說親的，太過刻薄確實對攀親有影響。

　　李餘糧狠狠地瞪了茹大濤一眼，轉頭吩咐身後兒媳婦——邵蓮生：「去拿條被子來！」

　　茹新在地上把李餘糧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喊：「奶奶，您真好，我謝謝您啊，您給拿條好點的，醫生說我現在身體差，太破舊的被子細菌多，我蓋了會生病的！」

　　李餘糧咬牙，轉頭又補一句：「拿條好點的。」

　　一會兒，邵蓮生真抱了條被子出來。

　　李餘糧一看：「你，你怎麼拿我的？」

　　邵蓮生尷尬地笑著：「娘，看您說的，您孫女，肯定拿您的啊。」

　　「你，你，你個……」

　　李餘糧都不知道要罵什麼了，但是歸莊已經一把抓了被子塞給茹大濤：「快給孩子蓋上！」

　　地上的茹新脆生生地喊起來：「奶奶您真好，您的被子也真好，比我們家的好多了，奶奶您家的房子也比我們好。」

　　李餘糧要罵的話，就沒罵出口。

　　罵也要對手，孩子這麼說了，當著這麼多鄉鄰，她好壞要收斂一點。

　　但是，憋得好難受啊！

　　茹大濤看著母親的臉色，上前一步說道：

　　「娘，您也看見了，茹新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就是您要照顧她呢，也得要在這些方面注意，所以除了按摩之外，也不能讓她弄濕了身上，很容易長褥瘡的，還有吃食方面，要增加營養，肉或者雞蛋都是天天要有一些的，如果您做不到，我也是要去大隊或者公社說的，如果你決定要帶，就請您帶好……」

　　李餘糧幾曾在這個老實懦弱的大兒子面前吃過癟？

　　聽一句兩句還好，現在是幹什麼？要她這個長輩伺候這麼個癱瘓的賠錢貨？

　　不行！

　　李餘糧一揚下巴：「我改主意了！我不顧了！我都一把年紀了，你來伺候我還差不多，怎麼變成是我伺候你孩子了？這事兒說出天外去都沒理！我不顧！」

　　「娘您！您怎麼能出爾反爾呢？如果不顧也不是不行，那就讓大江還我錢，我自己帶著，這樣總可以了吧？」茹大濤苦惱極了。

　　周圍的人也議論紛紛。

　　李餘糧眼珠子轉轉，忽然就靠在門上喊了起來：「哎喲，哎喲，我頭暈，我不行了，我要倒了。」

　　周圍靜了靜。

　　就有個和李餘糧差不多年紀的大嬸說：「裝也裝得像點兒啊，她這紮著馬步都沒倒呢。」

　　說完，李餘糧瞪她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喲，哎喲，哎喲。」

　　離她水平面最近的茹新忽然喊了一句：「奶奶，您屁股下面有水。」

　　李餘糧一下子跳起來：「啊……是不是你的尿？」

　　周圍的人：「……」這裝也裝得太不認真了吧？

　　歸莊氣極，轉頭和茹大濤說：「同志，我看你娘這種樣子，是照顧不好孩子的，我的意見，你還是把孩子帶回去吧，錢的話，如果你信得過我，你跟我去大隊部，把借條放在我那兒，明年收糧收棉花的時候，我幫你跟糧站棉站說好，茹大江交糧交棉花的錢不給，留著還賬。」

　　李餘糧當即驚叫起來：「書記，你怎麼能這樣！不對的，這肯定不對，你這樣是欺負我，你這樣是要餓死我們全家！」

　　這事兒可虧得太大了，老太婆啥也顧不上了，往地下一坐，抱住歸莊的腿：

　　「啊啊啊，老天啊，我兒子不孝啊啊啊，現在大隊幹部也欺負我啊啊啊，兒子和親娘還要還啥錢啊，這不都是兒子該孝敬我的嗎，啊啊啊啊，我好苦的命啊，生了這麼個不孝子，啊啊啊，你要是非要我還錢，那你先每個月給我三十塊我養老，啊啊啊啊，我不活了啊，啊啊啊……」

　　活到李餘糧這把歲數，還活成這樣的性子，那真真是講道理不行，撒潑第一名。

　　她這麼不顧體面的抱住歸莊，歸莊老臉也紅的，不斷地擡腳想要擺脫李餘糧：「你幹什麼！你這是幹什麼！要點臉，你還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拉掉我褲子不成。」

　　四周有人笑。

　　李餘糧不管，擡著頭喊道：「書記，你不是來主持公道的嗎？好啊，我現在老了，幹不動活了，我要兒子養我，我不管他現在怎麼樣，反正他得養，拿錢出來！每個月都要給，不給我去公社告他，他敢不養我就是渾蛋王八蛋！」

　　歸莊真是氣壞了，這麼無賴的女人，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一時間想不出什麼辦法來。

　　一旁的茹大濤，卻在這樣的鬧劇中，心越來越涼，腦子越來越清醒。

　　真被什麼都被小玉說中了！

　　小玉說，心裡沒有一個人，是不會付出的，而且不管你給她多少，她也不會覺得你好，但一旦不給，你就是十惡不赦；

　　小玉說，想順利地跟鄉下要回錢，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說不定反而倒打一耙，讓他拿出錢來呢。

　　當時，茹大濤心裡還是存著僥倖心理的，總覺得母親不至於如此。

　　但現在真的應驗了，即便他都說了，茹新病了，他還欠債，母親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反而逼著他要養她。

　　是他把母親想得太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