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

　　大卡車開出城市的時候，還能看見淺黃落日，但等上了省道，天色便已經是濃重的青灰了。

　　車已經開了大燈，兩盞光柱照著前方的路。

　　路不寬，但是這年頭，這個時間，路上人很少。

　　仲宸認真地開車，側臉拉成剛硬的線條。

　　丁元武吃完了飯，倒一口熱水喝了，時不時地轉頭看看後面的「老祖宗」。

　　那啥，不細看倒也不覺得什麼，怎麼越看越覺得有點奇怪呢？

　　第一次看見這麼穩健的老太太，看這腰闆挺的，看這眼神利的，總覺得不對勁。

　　「老祖宗」見他總是回頭看，終於開了聲：「哎，同志，怎麼了，很無聊是不是？我有瓜子和花生，你要不要吃點？」

　　聲音太好聽了，像小姑娘！

　　丁元武不知道怎麼的，聽著這聲音，就點了頭：「好啊。」

　　後面就伸過來一隻拎著紙包的手。

　　丁元武特意盯住手看。

　　車裡有點暗，那隻手也黑乎乎的，還有些樹皮般的斑點，確實是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樣子。

　　丁元武開始對自己剛才剎那產生的想法感到挫敗，他一定是出差的苦逼日子太多了，見個老太太，都能當小姑娘！

　　但是，「老祖宗」的瓜子花生是真好吃，丁元武吃了一口後，就停不下來了：「真好吃！這是大娘自己做的？」

　　茹玥沒急著回答，而是把一個小盒子遞給他：「這個裡面的是剝好的，放你們座位中間，要是宸哥累了困了，可以吃一點。」

　　「哎，謝謝啦，您想得真周到。」

　　「不客氣的，我帶了不少吃的，要是餓了跟我說。那我先眯一會兒，你們換班需要人說說話，也可以喊我。」

　　「好的大娘，對，您睡會兒。」

　　便聽見車座後面淅淅簌簌一陣後，安靜了下來。

　　丁元武吃了幾顆瓜子花生，想想不放心，回頭提醒一聲：「大娘，路上顛簸，您睡的話，盡量坐著吧，萬一滾下去，那啥，有點危險。」

　　後面沒應聲。

　　丁元武不禁回頭看。

　　就見後座上橫著一個人形包裹，仔細看才能看出來，原來是那個「老祖宗」躺在一個縫成口袋的被子裡，隻露出頭。

　　人形包裹的兩頭還有寬寬的皮帶掛住後座椅背。

　　還別說，這麼睡，又暖和又安全，除非車子倒了，不然是不會掉下來的。

　　丁元武看著就笑，回頭小聲和開車的仲宸說話：「你家這位老祖宗怎麼想出來？竟然搞了個被窩袋子，以後我們也搞一個，倒是不錯！」

　　仲宸扳著反光鏡看了看，嘴角勾起來：「真會享受！瓜子呢，給我一點。」

　　「你開車怎麼吃？」

　　「不是有剝好的嗎？拿來！」

　　「對哦，我看看，這個盒子裡的，都是剝好的瓜子肉呢！你老祖宗真寵你！」

　　「……住嘴！」

　　「幹嘛，我說錯啥了？還別說，有個人帶著東西這麼吃著，還挺好的，好吃！」

　　車子在暗夜裡穩穩地前進，兩個人輪換著開，又有東西吃，倒也不那麼辛苦了。

　　很快，太陽又升了起來，新的一天到來了。

　　茹玥揉揉眼睛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叫大武的那個青年在開車。

　　仲宸蜷縮在副駕駛位置，睡得挺沉。

　　陽光照一點在他臉上，他的睡顏像瓷塑般美好。

　　茹玥嘴角勾了勾，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直到八點鐘，聽見仲宸沙啞著嗓子和大武在打招呼，茹玥才從睡袋裡鑽出來：「早上好啊！」

　　仲宸回頭看了看她，也很高興的樣子：「早。你睡得可真好，半夜我們在一個鎮上換人，你都沒醒。」

　　睡飽了的茹玥精神愉快：「嗯，這是我對你們的極大信任啊，你們都辛苦了，現在該我請你們吃早飯了。」

　　仲宸：「也好。你帶了什麼可以吃的，拿出來隨便吃點吧。」

　　茹玥：「那不能隨便，得吃熱乎的！」

　　仲宸挑了挑眉，沒說話。

　　丁元武看了看仲宸，還以為仲宸不好意思拒絕「老祖宗」呢，就插嘴解釋了起來：「大娘，這一段路沒什麼飯店村落的，而且我們要趕在天黑前到達西省省城，所以不能再拐到別的道上去吃飯，也不能停下來，不然晚上在這種陌生的省道上開，不大安全。那個，這些地方都挺亂的。」

　　茹玥：「哦，我知道，我沒說要停下來找飯店啊！」

　　「那，沒法吃熱乎的。」

　　「我有辦法呀！哈哈哈！」

　　身後傳來的聲音，清脆而甜美。

　　這讓丁元武產生了一個錯覺，他在和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說話。

　　丁元武忍不住在反光鏡裡看了一下後頭的「老祖宗」，隻見她皺紋叢生的臉上，竟然很有神采，那雙眼角下垂的眼睛裡，也有著光，手支著後座講話的樣子，更有著少女般的嬌俏。

　　還挺好看的。

　　啊，不，夭壽了！

　　他一定是腦子有問題了，竟然覺得一個老太太很漂亮！

　　丁元武忽然意識過來，自己似乎想多了。

　　他趕緊別開眼，繼續開車，再不敢分心。

　　仲宸倒是安然，依然縮在副駕駛位上，一聲不吭。

　　車後座一陣淅淅簌簌，也不知道「老祖宗」在做什麼的。

　　但是，漸漸地，車子裡竟然瀰漫起一股米飯的香味。

　　丁元武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連仲宸也變化了一下坐的姿勢，探頭向後望去：「你在做什麼？」

　　「做飯。」

　　「飯？」

　　「嗯，飯。」

　　「你……怎麼做的？」

　　「我用自熱包做的。好了，馬上可以吃了，你們找個地方停靠一下，咱吃完再走，要不了五分鐘，怎麼樣？」

　　後面的聲音輕鬆愉悅，再加上那一陣一陣的香味，丁元武不斷地吞咽起口水來。

　　仲宸看看他：「也行，這邊地勢平穩，這會兒人也多了，比較安全，大武，看，前邊有條河，我們在那兒靠邊停一下。」

　　大武很快就踩了剎車。

　　「老祖宗」把兩個飯盒遞過來：「吃吧，一人一份，酸菜肉絲飯，再每人一個茶葉蛋。」

　　大武盯著飯盒裡的東西：乖乖，真有肉絲，半精半肥的，再加上葉邊金黃的大葉子酸菜，這夥食，拿到鼻子底下，就是一股帶著微酸的香氣，特別開胃，哪裡還控制得了！